一路来，张太太是在后舱横床上睡，姑娘在卧舱

却说这德州地方是个南北通衢人烟辐辏的地方。这日靠船甚早，那一红日尚未衔山，一片斜照得面上明灭，那船上桅杆影儿一横在岸上，趁着几株疏柳参差，正是渔家晚饭，分明一幅画图。恰好三只船尾相连的都顺靠在岸边。那运河沿河的风气，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庄妇女赶到岸边，提个篮儿，装些零星东西来卖，如麻绳、棉线、零布、带，以至、烧酒、豆腐、小鱼之类都有，也为图些微利。

又一个老些的：“我们德州这地方儿古怪事儿多着咧！古怪再古怪不过我们州城里的这位新城隍爷咧！”姑娘笑：“怎么城隍爷又有新旧呢？”那人：“你可说么！那州那县都有个城隍庙，那庙里都有个城隍爷，谁又见城隍爷有个甚么大灵应来着？我这里三年前，忽然一天到了半夜里，听见那城隍庙里，就合那人三齐笙细乐也似的，说换了城隍爷，新官到任来咧。起那天，这城隍爷就灵起来了：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虫，求求他，那蝗虫就都飞在树上吃树叶去了，不伤那庄稼；到了谁家为老的病去烧炷香、许个愿，更有灵应。今年年时个，我们山里可就了一只碜大的老虎，天天把人家养的猪羊拉了去吃。州里派了多少猎们打他，倒伤了好几个人，也没人敢惹他。大伙儿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刮了一夜没影儿的大风，这东西就不见了。后来这些人们都到庙里还愿去了，一开殿门，瞧见供桌前直的躺着比还大的一只死黑老虎，才知是城隍爷把他收了去了。我们那些乡约地保合猎们就报了官，那州官儿还亲到庙里来给他磕。

姑娘向来除了信一个天之外，从不信这些说鬼说神的事，却不知怎的，听了这番话，像碰上自己心里一桩甚么心事，又好像在那里听见谁说过这话的似的，只是一时再想不起。说着，天已晚，船内上灯，那些村婆儿卖了些钱各自回家。安太太合张姑娘便也回船，玉凤姑娘合张太太这里也就待睡。

止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后舱里挂着，就让拿上他嗖的一声上房去，大约也断没那本领噗通一声下去，只得呆呆望了面发怔。再转念一想，这安、张、邓、褚四家，通共为我一个人费了多少心力，并且各人是各人的尽心尽力，况又这等周到，事事真诚，人生在世，也就难得碰着这等遭际。因此他把离情打断，更无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安老爷、安太太北去。安老爷便托了张太太在船伴着姑娘，又派了他的母丫鬟，便是勤家的合随缘儿媳妇，带着两个使的老婆伺候。安太太又把自己两个小丫一个叫铃儿的给了玉凤姑娘，一个叫柳条儿的给了他媳妇张金凤。这日安老爷、安太太、张姑娘便在船上陪着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后才各自回船。只苦了安公，脚后跟走的磨了两个大泡，两生疼，在那里抱着哼哼。

安太太听着，不禁赞叹。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暗：“原来作孝也有个幸不幸，也有个天成全不成全。只听这人为男，读书成名，想寻父亲的骸骨，竟会到无可寻，终抱恨。想我何玉凤遇见这位安伯父，两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见‘不求人’的这句话断说不起。”这等一想，觉得听着这些话更有滋味，不禁又问那村婆儿：“你们这里还有照这样的故事儿，再说两件我们听听。”

这日，安太太婆媳便过玉凤姑娘这船上来吃饭。安太太见岸上只是些妇女，那天气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窗，把里面窗屉也吊起来，站在窗前，向外合那些村婆儿一长一短的闲谈。问他这里的乡风故事，又问他们都在那乡村住。内中一个：“我那村儿叫孝村。”安太太：“怎么得这等一个好名儿？想必你们村里的人都是孝顺的。”他：“不是这么着。这话有百十年了，我也是听见我那老的儿说，说老年哪有个教学的先生，是个南直人，在这地方开个学馆，就没在这里了。他也没个亲人儿，大伙儿就把他埋在那葬岗上咧。落后来他的儿作了官，来找他父亲来，听说没了，他就挨门打听那埋的地方，也没人儿知。我家住的合他那学堂不远儿，我家老公公可倒知呢，翻尸倒骨的，谁多这事去？也就没告诉他在那儿。他没法儿了，就在漫荒野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受了风，回到店里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里给他盖了个三尺来的小庙儿。因这个，大家都说他是孝孝的，叫开了，就叫孝村。”

听说万岁爷还要给他修庙挂袍哩。你说这城隍爷可灵不灵！”

话休絮烦。从这日起，不是安太太过来同姑娘闲话，便是张姑娘过来同他作耍，安老爷也每日过来望望。这路营生不过是早开晚泊，阻雨候风。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