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贡院中之悬尸

长沙小吴门外，有一chu1地方，名叫五里牌；是一个小小的市集，约有十三四hu人家。其中有一家姓彭的老秀才，名叫礼和，一向是教读为生；因为科举废却时文，改试策论，用不着他教书了，他便回家督率他两个儿子，zhong几亩地的菜园过活。

这一年正是前清光绪二十九年癸卯。他在上一年，王寅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的试场里，混了一混，不曾得心，心tou十分牢sao；便发誓赌咒的对他朋友亲戚说dao：“我死也不再进场了。”却是癸卯年恰是正科乡试，有许多人劝他下场，他心里又活动起来；居然临时抱佛脚的埋tou伏案，看些西学时务的书籍，两三个月不曾chu门。有一天恰在黄梅雨的时候，彭礼和穿了件老蓝布长衫，踏著钉鞋、撑著雨伞，一大早chu门去了；当夜不见回来。他家里的人以为是寄宿在城里的朋友亲戚chu1，也没在意。

谁知一连五六日总没回来；他的儿子彭大、彭二，每天担菜进城，顺便到各chu1去问，都说不曾见过他。他一家人这才急了，钻tou觅feng的四chu1打听；又写信去向远方的朋友亲戚。一个多月下来，简直是泥niu入海、渺无消息；他家的人自然免不了求神拜鬼、烧香许愿、问卦求签；成天成夜的闹，也是没有一点灵验。便有人chu来劝他家“打猖”

打猖，是湖南一zhong特别的风俗。凡是人家病了人，或是丢失了重要的东西，都可以举行这zhong大典。长沙城厢内外的庙宇，除泥塑木雕很高很大的的菩萨法shen不计外，多有尺来高的木雕小神像，就是专门预备打猖时应用的。

平日供给一般人打猖的猖神，有雷大将军、雷二将军、雷三将军、雷四将军（据说是唐朝帮张巡死守睢yang的雷万chun兄弟），又有杨四将军zhongzhong名号。当地的人家如果要打猖，便到庙里和斋公（就是庙祝）商量，先在菩萨面前烧香点烛，磕tou禀告；请了神笤，问的准了（两笤皆仰为yang卦，俯为yin卦，一仰一俯为圣卦；占得圣卦即为神已允许），便在神龛里搬chu一尊小神像来，jinjin地捆扎在ma轿子的篾兜上（篾织一兜，如仰翻之小竹凳；另用两gen竹竿，把篾兜捆扎在当中，如轿式，谓之ma轿），叫两个人扛抬着；又叫几个人摇旗放炮、敲锣打鼓，一直迎到家来，叫zuo请神。将神轿高高供在堂中，由掌案（斋公同来，主持一切，谓之掌案）率领着众人拜祷一番，叫zuo坐香；坐香之后，便发起ma脚来（神附人ti谓之ma脚）。

地方上都有惯zuoma脚的人，由掌案指定。这人便去扛神轿的前面，另找一个qiang壮少年，去扛神轿的后面；走到屋前晒禾场上，尽着旋转。旁边的人燃着火把，敲锣打鼓帮助神威；一时神气来了，这ma脚仆地便倒，口吐白沫。众人扶他起来，那ma脚便已目定神痴；又扛起轿子旋转起来，仆地又是一跌。

这般闹了几次，那ma脚突然自己起立；耸shenluantiao，便是神已附ti！此时ma脚开口说话了，叽哩咕噜的说了一阵，便将供神用的瓦杯磁碟，sai在口里luan嚼luan吞；又能够把铁qi烧的通红，两手拿起来衔在口里；又能够把多数的窑砖烧的通红，铺成一路赤着两只脚，可以走来走去；又能够在焰腾腾的火里光着脊梁睡觉。如此这般的显了许多神气，这才抢起神轿，飞也似的luan跑。逢山过山、逢水过水；众人跟着敲锣打鼓，直跟到ma脚回tou来家为止，这就叫zuo打猖。

这时候已经五月底了，天气很热；彭家打起猖来，那ma脚扛着神轿，一直往城里冲将来。一冲冲到贡院门口，那时恰在收拾贡院，有十来个工人在奎星楼下的坪里ba草，那ma脚就冲进贡院，直往里跑；看热闹的人也有百十人跟着起哄，直到又北文场的尽tou号舍里。（湖南贡院里的号舍，分东文场、西文场、西北文场、又北文场等名目。）

那ma脚丢下神轿，纵shen上屋，坐着不动。众人上前看时，那号舍里恰悬著一个死尸，登时大噪起来。忙luan里彭大、彭二钻将过去；只见那死尸shen上，苍蝇叮满臭气bi1人。仔细看时脚下一只钉鞋，shen上一件老蓝布衫；虽然加上许多血水的痕迹，确是彭礼和当日所穿的，便大哭起来。当下有人劝说：单是衣服钉鞋不足为凭，总得看看面庞才作得准。于是ba了许多草将苍蝇赶开看时，只见两yan两耳一鼻成了五个窟窿，蛆虫gungun，嘴chun烂去；只有牙齿louchu来，xiong前却被血水粘著几十gen白胡须。彭大再上去检看，尸后号板上搁着一柄雨伞，柄上刻有彭礼记字样；又在老蓝布衫的口袋里，搜chu一个小蓝布手巾包来，zhongzhong证明的确是彭礼和无疑了。

这彭大、彭二一时没了办法；此时看贡院的差人和地保听得此事，赶来一看，立刻就去报官。不多一会，长沙县来了；相验一番，填了尸格，又传彭大、彭二等人问了一回；断定是自缢shen死，便着彭大、彭二ju结领尸装敛，自回衙门去了。于是彭大、彭二一面装敛他父亲尸首；一面托人送ma脚和神像回庙。这一回打猖的结果，总算发现了彭礼和是自缢shen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