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殿的正中，正生着一大蓬火，那火周围砌着齐整的火砖，宛如神台一般，那似乎是火祆教的习俗。否则，无论是谁，也不会在这大夏天里生火。

想来是那夜他与许灞订时两人说过的话。

这些年来，虽说朝廷制得，但仍不时有李世民遇刺的消息传。比如，不上一年前，翠华中，李世民就曾受到已臣服的突厥王一脉的刺杀。

他和索尖儿却从不曾说起这些。较诸当年的大野龙蛇，日日刀尖上趟过的日里，他们直接地对生死的叩问，自己与索尖儿这样的少年，是否较诸他们，终究与自己的生命还是隔了一层？

贵霜是碎叶城以西数百里外吐火罗人在数百年前建的一代王朝，当年也曾煊赫一时，其后却为大月氏所灭。

却听那巫祝老者猛然念了几句巫语，

至于那巫祝老人，坐在火堆边，却穿了一件袄。那袄上绽着，里面说不清什么颜的绒来。可他似乎还觉得冷，冻得浑缩，缩得一骨直似要往下面塌陷下去。

他看着许灞人的神情很专注，像是都没有看到那殿中其他的人，像在多年之后，重又回想起了当日金山之上夜饮狂歌时的情景。在这时空的迭中，以一他独有的情，望向一个故人的颅。

谢衣的神总是淡然的，可淡然中，却掩藏着那么多无人能解的情。

原来他们不只卷那日百王孙之宴中对魏王的刺杀，与刑天盟居然也有关联。长安城中，果然潜暗涌。

想了想，李浅墨轻声：“等我先手，造造声势。待我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大哥你再手抢。”

这个所谓“天可汗”，果然不是好当的。

那人豹环睁，须眉如戟，可以想见其生时之威武雄壮，可这时、却这样地被置于一个破烂的案。

谢衣一。

李浅墨知谢衣很少会开求谁。他要自己帮他，那自己自然要倾力以助。

这么想着，李浅墨一时不由悠然神往。

李浅墨于是轻弹起，一转间，已经不见。

火边，却有个年老的巫祝。此时，他正直直地看着那蓬火焰，中喃喃有词着。

除了他之外，殿中，还有那巫祝手下的十余名弟。而在殿外，李浅墨望向残墙废垒间；以他的力，自看得，埋伏着的，怕也有不下七八个。

只听谢衣一笑：“若果有灵，魂兮归来。若我不死，那、今夜、三更……”

李浅墨不能不注意殿中其他的人。

许灞死了？

李浅墨不由偷去看谢衣。

——他怎么会死，在长安人看来，自秦王登基，如覃千河、袁天罡、许灞者辈，都已一步登天，都已如不朽的传说。

那破殿之中，那个年老的巫祝正面对着那堆火上架着的一只大铁镬。

李浅墨在旁边听得怦然心动。原来，谢衣与许灞之间竟有如此生死之约，当年他们也曾话及生死，约好要验证一下是否当真“生而为雄，死而有灵”，如一人先死，如若有灵，那无论如何要回来知会下另一个。

他们这时隐树梢，只听他低声：“灞兄，黄泉滋味，果真如那一夜我们痛饮通宵时所的猜测？那日所言不错，果然是你先死！你生平未负然诺，死后，如果有灵，也该依约回来对我随便一个什么暗示，告诉我——生而为雄，死而有灵，这样的事，果然有吗？”

那殿，本是汉代残存的萧何祠。长安曾是西汉国都，萧何有功于汉，在长安之侧，专有个地名叫萧何寨也就理所当然。

李浅墨没看到这人时，还难以相信谢衣的话。

但如今，这座萧何祠早已残破。

李浅墨立时明白，这殿中之巫祝，原来属贵霜。

刑天盟刺杀许灞事毕，竟将这人，给了贵霜组织的吐火罗巫师。

可案上许灞之仍然只是豹环睁，须眉如戟。

可他真的死了。

猛地听到那老者咕噜了几声。

火堆边他那十几个弟，忽然伏下来，以脸贴地，鼓着腮帮，撮起来猛，直得那火苗添在铁镬之上时，火焰都变成了蓝。

他言辞简短，是对李浅墨解释。

那铁镬中正乌泱泱地煮着一大镬的药，那药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凑在一起熬的，只见那火苗伸着不停地添着那只铁镬，可镬中的药，似乎再怎么煮也不会沸似的。

谢衣忽然开：“贵霜！”

今日这殿中的巫祝，就是吐火罗人，也是贵霜组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