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如不是为心憾魉魉之死，他也不至于一定要来问幻少师。

望着他脸上定的神，李浅墨不由迟疑地问：“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那就是城破。次年，我母后为了存我命，说服父王后就把我送来长安为质。可那日的光景我此生难忘。我也迫自己去永志不忘。你说……值不值呢？”

说着一推案，李浅墨面上已忍不住泛起怒意：“……好一招一石双鸟之计！当今天敬长孙皇后，天下均知。他膝下皇虽多，但自长孙皇后的只有三，长承乾、次李泰、与幼李治。你派刺客先杀李泰，再归罪名于承乾，那所余也只剩这个幼了。而这个晋王，却早已与你好。你图谋既大，此中善恶我姑且不论，只是，魉魉何辜？”

李浅墨一时默然无语，他看着幻少师，心中想起的却是柘柘。他不敢想象她此时，每一天要面对的，都是那可能的“城破”！

他想起麦田战那日，木姊、魍儿、魉魉，是如何不惜殒命，也要护持住她们的少主幻少师。那显现在大人铁骑下的勇概，至今思来，仍让李浅墨动容。

可是想起了柘柘，想起葱岭之西、黄沙海中，她以一介女之，与敌周旋于家山故国，面对着大人那等悍的铁骑，以她之孤弱，竟何所依？

他不由猛地有些同情起面前的这个毕国小王来了。一时只见他盛怒已收，低声：“魉魉姑娘安葬了吗？”

这九姓之人，为了家国，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

想到这儿，李浅墨心中忍不住微微一酸。心底想：到底该不该把这一切告诉珀？即使告诉了她，以她的，也不会懂得的吧？

李浅墨听了不由一愣。

不知为何，珀对这个幻少师似是极为注目。那日，百王孙之宴中，她甚至不惜自家命，也要把幻少师相救。

死士？

他一时心觉颇为奇异，说起来，自己与这个毕国小王的关联，竟全是因为一些女，先是柘柘，后是珀。

也许反而只见到那血光中的瑰丽，反而在她的心中，把这个毕国的王更加神化，反而会更加地要追寻于他。

李浅墨不由为之神伤，有顷方低声：“柘柘想来还不知，她若是知了，正不知该会如何伤心。”

说着，他忽低下来：“十三年前，我六岁，居于毕罗城。那日，我因熏昏之礼，藏于地室昏睡。醒来后，爬地室，就见，整个城被屠了。”

这一刻，他首先想起的就是大虎伥。

幻少师却庄容：“即便伤心，事情总还是要下去。魉魉在天有知，也该知我们这些活着的——用一句你们汉人的话，都不过是她的‘未亡人’而已。”

幻少师一。

他心里不由叹了气。原来幻少师与大虎伥并没什么不同，他们同于“底诃离”一门，同属泉下一脉，也同样自视死士。

幻少师角泛起一丝惨笑：“如果，你看到过昭武城旧日的覆灭；如果，你看到过东西粟特在大铁骑下的城破之日，你就会觉得，一切都会值得。无论大虎伥，还是柘柘；无论魉魉，还是活下来的木姊、魍儿与我，这一切，无论怎样，都会值得。”

，太得罪……”

接着，李浅墨忽想起了那日撞见木姊时，晋王李治望向木姊的神，那神中包了太多的东西。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悚然一惊，瞠目望向幻少师：怪不得幻少师敢如此倚仗晋王，分明李治已全了他手下木姊掌控。

他低下的脸上看不什么神，只听他镇定地继续：“我只看到一切都在烧，所有的砖石木材都在火光中变了样，殿倾颓，而我那三岁的弟弟，他的小悬挂在木梁上，整个肚都被剖开了，我当时仰着脸站着，血一滴滴地滴在我的上。那一刻，我就知，无论如何，都是值得。

见他提及魉魉的名字，幻少师的脸上猛添肃穆。良久，他才答：“这一切，魉魉都是知的。”

只是，她知幻少师所经历、所持的一切吗？

“你不能理解，只是因为我们与你不同。我们都是行将亡国之人，也都是死士。”

——而珀呢？

此时，他心里唯一谢幻少师的就是：他始终都还没有提起柘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