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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丹霞衣(6/7)

公一身黄衫松垂褶皱,整个人凝定得当真如六朝石上的松纹石刻,古拙精怪,双目炯炯地望向李泽底。

李泽底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王子婳。

邓远公明于世事,他那一双洞明老眼就是他的利刃。他一直盯着李泽底,像要一直地看到他心底里深处去。

这已是高手的比拼,其间关涉的,不只毅力、气息,而直接是性命意志之战。

可他看不透李泽底那沉如黑沼的沉重。

不上一刻,只见邓远公额头冒汗,那汗一大颗一大颗地滴落。他身边,王子婳原来的侍童小单已忍不住紧张地捉住他的衣角。小单是乖觉的,他分明在提醒邓远公跟他家小姐当初的协议。

可终于,邓远公浑身之力一泄。然后,他脱力一般,无法自持地突然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这一坐,竟都没控制得住,只听得椅子“咯”的一声,似已断了一根椅腿。

王子婳心中一时悲凉,身子向后一颤。枇杷与卜老姬,两人一左一右,扶持住了她。

卜老姬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现出一片狂悍。她选择了王子婳,因为她年轻时也曾经历过那么多男人,可最后所余,仅只伤害。

她不会让自己心爱的人再受男人的摆布。

只见她根根白发无风自立。她脸上的皱纹都跳了起来,一根拐杖直欲深插入地。

她就要出手!可王子婳情知,以卜老姬的身手,对付别人犹可,可若是对付如李泽底这样渊藏海深的高手,那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勇悍,而是…像罗卷那样的无顾无忌的奔腾之剑!

可卜老姬绝对不会容忍眼看着自家小姐受辱。

“咯”的一声…

卜老姬咬碎了自己的一颗牙。

王子婳心中头一次升起这样一种感动。她明于天下流脉,也深悉卜老姬所修之术,情知她若咬碎了这一口钢牙,再出手时,会是什么结果!

对于跟随自己的这个老女人,她头一次升起这样一种感动。

——只为,她们同是女人!

没错——她是女人,她也是女人…谁说女人和女人之间,就不存在那种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的勇烈?

只有她明了自己的伤痛。

可这时只听得“铮”一响。

却似一片雁翎划过了千山寒影,一桨搅动了万里烟水,一根指甲划过了素弦锦瑟。

然后才听得一个又慵懒又萧索的声音道:“你不可威逼她改变自己的主意。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主意。”他把“自己”两字说得很重“你说你杀得了罗卷。那你先试试杀不杀得了我这个绝对杀不了罗卷的人,如何?”

说着,抱瑟之人已鹄立而起,如朱雀桥边,乌衣巷里,日正斜时,有一个人倦倦地卧在斜阳下。

只见他淡淡地笑着,头上乌巾上的两根飘带随着站起的身形徐徐飘动,一身乌衣荡起细软的波纹,像江南水乡里那被长篙搅动的烟水…

——正是谢衣。

王子婳知道,他斗不过李泽底。

她深明谢衣的功力,他确实算年轻一代、王谢子弟中少有的高手,虽说他从来都是一脸病容。可她知道他的病,为这个,他几乎永远无法修习到自己所渴慕的境地,也几乎注定无法撼动李泽底那厚如泥沼的修为。

但谢衣峭然的身形还是一立而起。他随手拔出了一把竹剑。

那剑真是竹制的,剑上带斑,韧且雅秀。

他缓步而出,胜似闲庭信步。可是,他没看王子婳一眼,哪怕王子婳头一次这么长久地注目于他,还是没回头看她,哪怕一眼…

他的眼中已淡如烟水。就算无数的六朝情韵、无数的家世翻覆、无量的钟情浅恨…隐于那团烟水底下,就让人只能揣测,全难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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