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大笑：“原来你也是个胆小的怕死鬼。”小弦一膛：“我才不怕死呢。只是男汉大丈夫原应革裹尸，战死疆场，若是这般走个山路便不小心见了阎王，岂非太过不值得了。”

林青：“有些决断无须多作考虑，全凭本心。但有些事则需要从许多不同的角度来判断，一如我们在岳府中，从不同的酒楼中看到的是同一风景，却呈现各不相同的风情。就如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看似天经地义，可那些侵我中原的胡虏外族，不也是抢着忠君为国的念，难他们杀我汉人，占我土地就是应该之事么？”

他本将要踏上栈的右脚在空中一滞，悻悻收了回来，心沮丧至极。他自生以来，心中想要习武的念从没有一刻如这般烈地涌了上来。

小弦从未见过林青这般凝重的神情，又是张又是害怕，心想既然与林叔叔一路，自当共赴患难，岂能缩乌？他咬咬牙跟林青，转念又想到林青一旦与那青衣人手，栈必是摇晃不休，自己失足事小，但若因此影响了林青的情绪才是大大不妙。

只见栈上盘膝坐着一人，一青衣，材枯瘦，散发披肩，似是在垂打坐。他一动不动，青衣混在青苔之中极难辨认，直到走得近了方才能发觉。山风得栈微微晃动，他的却似乎并无随之摇摆的样，浑如一方沉坐了千年的雕像。

林青面微变，虽一时辨认不来人是否为追捕王，但只看他那沉稳的坐姿、睥睨天下的气度，已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手，不问可知是冲自己来的。

他微微思索，沉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生充满了变数，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忍耐一时便会觅得转机，血气之勇固然值得嘉许，却并非唯一之路。是否值得命托，其实并无定论，亦要因势而行。”

林青啼笑皆非，没好气地：“你刚才在栈铁索上怎么不敢？”

正思虑间，忽见小弦在山上一，几乎失足跌倒，林青急忙叫：“小弦，小心！”

林青不由暗暗心惊，此人面目陌生，却是世间罕有的手，却为何会突然现在这荒野中？他脑中电闪，已隐隐猜对方来历。

林青略怔，心想小弦初通人世，对任何事情都好奇，又如此依恋自己，或许随一句回答却有可能影响他一生，万万不能信开河。

小弦一本正经：“在这里绊一跤不妨事，可在那栈上万一玩过了，岂不会摔成泥？”

小弦却不知那是因为青衣人的凛然杀气方令他有如此应，他虽无武功，却是怀昊空门两大绝学之一《天命宝典》，对周围环境变化极为。青衣人的杀气虽并未针对他，却令他同受，但觉越往前走，心底的压力就越大，若非林青在旁，只想后退远远避开这个似人似鬼的可怕煞神。

正思虑间，林青忽见小弦清澈的目光研究似的盯着自己，哈哈一笑，努力甩去那份绮念：“小鬼看什么，小心脚下才是，可别当真一跤摔到山下，岂不冤枉透？”

小弦似懂非懂，面上茫然。

见山势将尽，再过一条栈就已达山。这最后一条栈长达十余丈，仍是四条铁链上铺起仅可容二人并行的木板。此人迹罕至，木板与铁链上都已长满青苔，难辨原。

小弦隐有所悟，长长吐一气：“我明白了，正如叔叔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任何事都有两面，原不能一概而论。”当下将嗅香给他讲的那个侠客转世复仇的故事绘声绘地说给林青听。

他放缓脚步，对小弦低声：“你随在我后，莫再顽。”

林青脚下不停，速度却极缓，传音对小弦：“你先不要上栈，等我退敌后再走。”

小弦装模作样地比划：“像这样的地方，正可谓是‘一夫当夫万夫莫开’，必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咦，怎么还当真有人守着啊？”

林青微微一笑：“所以你若想一个有作为的人，时刻保持一份冷静便显得极其重要，审时度势方能行侠义之事，仅逞匹夫之勇必然于事无补。”

此刻，那青衣人虽然看起来如同僵尸般，连小指亦未动摇分毫，但那一独揽天下的气势却如山袭来。他显然是在此早早等待着，调息良久后、气、神都已渐至最佳状态。

小弦嘻嘻一笑：“这叫师未捷先死，虽然不怎么值得，却也可留名千古了。”

青衣人显然也料不到林青一语不发，径直手。他仍保持着气定神闲、魂游外的样，但却蓦然沉下半分，似随时虎跃而起。他一青白相间的长发本已随着山风舞动，此刻却诡异地直立而起，浑如张扇。

两人相距十丈，林青的速度，约二十五六步后便可来到青衣人面前。他起初脚步极缓，后来徐徐加快，看那势，等冲至青衣人前时，正是他机能随着脚步移动逐渐趋于巅峰之时。

林青乍遇劲敌，神一振，借踏步之际调整步伐。以他的见识，知手对决时不但天时地利皆足可影响胜负，战略的选择亦是至关重要。那青衣人占据险要，以逸待劳，已赢得天时地利，自己唯有在战略上突奇兵，才能扳回均势。

小弦问：“在林叔叔看来，什么事情才值得？”

两人如此说说笑笑，山路虽险，亦不觉疲惫。

林青来到青衣人面前十五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步。他全绷的肌刹那放松，忽望青天白云，犹如看风景般悠悠

小弦却回过来俏一笑：“嘻嘻，我是故意的。我看林叔叔好像心事重重的样，所以找个法来吓你一吓，好让你分分心。”

小弦：“不过在那些时候，或许一激动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林青大生怀，叹：“正是如此。人生在世，匆匆即过。死不足惜，关键是要看是否值得你我付大好命。”

小弦，又犹豫：“可如果每一次行动前都要考虑再三，好像也太……”他一时语，想不合适的话来。

夺利的棋！下京师局面复杂，各方势力皆蠢蠢动，更有御泠堂藏暗挑拨，自己是否还应该如此一意孤行呢？

他心中不由因提到嗅香而想起对自己痴心一片的想容，从而又思及红颜知己骆清幽，此次一意京，是否也是因为自己想早日与她相会呢？

林青耐心解释：“在江湖上，并非每个人都是绝手。譬如遇见一群人欺凌弱小女，奋然剑而起，却因武技不敌而命丧敌手，你觉得那是否值得？依我看虽然值得，却未必没有更好的方法，徒然送命却也罢了，只怕到来，亦没能帮助到救之人。”

小弦看林青如临大敌的样，乖乖答应一声。他本对林青极有信心，料想纵是敌人设伏也难阻暗王，但瞧着那青衣人，不知怎么心就涌上一说不来的寒意。虽是在青天白日下，却觉得对方原应是在夜没的野魂孤鬼，浑不应当于此时现。他不禁暗想，莫非刚才对林叔叔说了个转世的故事，竟当真引来了山鬼魅？

林青目中光华一闪，虽然他这六七年漂泊江湖，但毕竟与追捕王曾在京师相过，已认那青衣人并非梁辰。栈乃是唯一的通路，对方守要，除非是沿原路返回，另寻路，不然这一场正面接无可避免。

林青尚是第一次听到这故事，心中悟极，叹：“楼主藏玄机，腹蕴丘壑。只可惜上次去鸣佩峰行程匆匆，日后有机会倒要与他长谈。”

两旁山峰对峙，脚下轰鸣，那青栈犹如一柄刚刚淬火而的宝剑，将山峰劈开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