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靠在地下呼呼气。但见天渐暗，心下稍，心想：“只消到得夜晚，宝象那恶僧总是不能找到咱们了。”这时丁典虽然已死，但他心中，仍然当他是亲密的伴侣一般。

狄云听得清清楚楚，宝象是在刀砍丁典。虽然丁典已死，早已无知无觉，但在狄云心中，那仍是他至敬至的义兄，这一刀便如是砍在自己上一般，立时便想冲去拚命，但这五年的牢狱折磨，已将这朴实卤莽的少年变成个遇事想上几想的青年。刚一动念，跟着便想：“我冲去和他厮拚，除了送掉自己命，更无别样结果。丁大哥和凌小合葬的心愿便不能达成。那如何对得起他？”

没到半夜，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一阵大，一阵小。狄云到上寒冷，缩成一团，靠在丁典旁，突然之间，碰到了丁典冷冰冰的肌肤，想到丁大哥已死，再也不能和自己说话，中悲苦，两行泪缓缓从面颊上下。

他脑本就算不得灵活，而要设法在宝象手下保全丁典的尸，更是一个极大的难题。他苦苦思索，当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半主意，心中焦急万分，自怨自艾：“狄云啊狄云，你这笨家伙，自然是想不主意。倘若丁大哥不死，他自有法。”惶急之下，伸手抓着发，用力一扯，登时便扯下了六七下来。

忽然间想起一事：“他来时破大骂，说不知那‘老贼’逃到了哪里。我年纪又不老，为什么叫我‘老贼’？难他又在另外追赶一个老人？”想了一会，猛然省悟：“啊，是了，我满长发，满脸长须，数年不剃，旁人瞧来自然是个老人了。他骂我是‘老贼’，嘿嘿，骂我是‘老贼’！”想到了这里，伸手去摸了摸腮边草般的胡。

忽听得拍的一声响，宝象翻了个。他睡梦中一脚踢到神坛底下，正好踢中丁典的尸。他一觉情势有异，立即醒觉，只神坛底下伏有敌人，黑暗中也不知庙中有多少人埋伏，抢起旁单刀，前后左右连砍六刀，教敌人欺不近来，喝：“是谁？妈羔的，贼王八！”连骂数声，不听有人答应，屏息不语，仍是不听见有人。

宝象黑暗中连砍十五六刀，四面八方都砍遍了，正是“夜战八方式”，飞起一足，砰的一声，将神坛踢倒，挥刀砍落，拍的一声轻响，混有骨骼碎裂之声，已砍中了丁典尸。

突然之间，脑中现了一个念：“这恶僧叫我‘老贼’。他见我满脸胡，只我是个老人，我若将胡剃得净净，他岂非就认不我了？只是边没有剃刀，怎能剃去这满脸胡？哼，我死也不怕，难还怕痛？用手一去，也就是了。”

他卧在丁典的尸之旁，就象过去几年中，在那小小的牢房里那样。

脚步声越近，狄云的心得越快，只听得呀的一声，庙门给人推开，跟着一人咒骂起来：“妈羔的，这老贼不知逃到了哪里，又下这般大雨，淋得老全都透了。”这声音正是宝象，家人大骂“妈羔的”已然不该，自称“老”，更是荒唐。狄云于世务虽所知不多，但这几年来常听丁典讲论江湖见闻，也已不是昔年那个浑噩无知的乡下少年，心想：“这宝象虽作和尚打扮，但吃荤杀人，绝无顾忌，多半是个凶悍之极的大盗。”

这时他倘若从后院悄悄逃走，宝象定然不会知觉，但丁典的尸是在神坛底下，决计不能舍之而去，一搬动立时便惊动了恶僧。耳听得中雨滴滴地响个不住，心下彷徨无计，只盼明晨雨止，宝象离此他去。但听来这雨显是不会便歇。到得天明，宝象如不肯冒雨庙，自会在庙中东寻西找，非给他见到尸不可。虽是如此，心中还是存了侥幸之想：“说不定这雨到天亮时便止了，这恶僧急于追我，匆匆便庙去。”

这时两人之间隔了一墙，除了雨声淅沥，更无别样声息。

狄云心想：“这恶僧脱得赤条条地，在神像之前睡觉，岂不罪过？”又想：“我乘此机会，捧块大石砸死了他，以免明天大祸临。”但他实不愿随便杀人，又知宝象的武功胜过自己十倍，若不能一击砸死，只须他稍余还手之力，自己势必命难保。

坐在神像座前，抱呆呆瞪视着躺在地下的丁典。天一的黑了下来，他心中才渐渐多了几分平安。

只听宝象中污言秽语越来越多，骂了一阵，腾的一声，便在神坛前坐倒，跟着瑟瑟有声，听得他将全衣都脱了下来，到殿角去绞了，搭在神坛边，卧倒在地，不久鼾声即起，竟自睡熟了。

想到便，摸到一胡，一地轻轻去，唯恐发半声息，心想：“就算那恶僧认我不，也不过不来杀我而已，我又有什么法保护丁大哥周全？嗯

狄云知只要自己呼之声稍重，立时便送了命，只有将气息收得极为微细，缓缓，缓缓呼，脑中却飞快的转着念：“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明了。这恶僧见到丁大哥的尸，必定大加糟蹋，那便如何是好？”

宝象一刀砍中丁典的尸，不闻再有动静，黑暗之中瞧不透半端倪。他边所携的火纸早在大雨中浸了，无法火来瞧个明白，他慢慢一步一步的倒退，背心靠上了墙，以防敌人自后偷袭，然后凝神倾听。

突然间雨声中传来一阵踢哒、踢哒的脚步声，正是向土地庙走来。那人践踏泥泞，却行得极快。狄云吃了一惊，耳听得那人越走越近，忙将丁典的尸往神坛下一藏，自己缩到了神龛之后。

在庙外直躺了大半个时辰，力气渐复，这才挣扎着爬起，抱着丁典的尸推门庙。见是一座土地庙，泥塑的土地神矮小委琐，形貌甚是稽。狄云伤败之余，见到这小小神像，忽然心生敬畏，恭恭敬敬地跪下，向神像磕了几个，心下多了几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