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不轻易杀人，但要杀就要杀得彻底。他情知以祖姑婆之能，其实倒并不算通什么技击之，且年老力衰，如只论力搏，倒无足为虑。但她多年力行，所得“慈航愿力”的修为也厚。她是修之人，那“苦海慈航”本为攻心之术，又不以“攻”字为念，本无胜负之心，却正是自己于这世上不多却颇有顾忌的一脉“愿力”大法了。

俞九阙此生，所遇手何止百数，所击破的或大或小的信念又何止百数？但，他心底徘徊犹疑，祖姑婆所持之信念，已不只是一信念，而是愿力，那是植于天地之初的，让自己虽一向颇为怀疑，却终不敢视之如虚幻的一最本初的慈悲愿力。击杀它就不免如同击杀所有生命。俞九阙一低，想迫得祖姑婆知难而退。他心法已动，韩锷一抬，只见一蓬黑影当空从百丈崖直压下来，如同九城九阙，九门九阍，就那么黑压压、丰沛沛地压了下来。

他知俞九阙与祖姑婆的对决已决不是寻常江湖中人的技击之争，那是他还所未能参达的“”“意”之争。这就是师傅所云的习于技击之术者最后都会面临的“”之战吗？却有一血勇从他里升起，那黑压压而下的肃杀之意在他看来也不那么可怕了。——怕什么？他觉得到，无论如何的黑云压城，他骨里的那血是的，他与小计两个相互抱持的是的，而这生命，也是的！

他手下一停，心里却已明了，只听他一叹：“你也来了。”

下原就比上要快，虽或可能更难。不到一盏香时间，韩锷就已经溜到崖底。余小计只觉绝逢生，满心满里的兴，没等韩锷站稳，他就一跃而上，一把把他抱住。韩锷九死一生之后，心中也觉娱，只觉这场生命真的还是很好：这山很好，树很好，月很好，而且，有这么个关心自己的小弟雀跃而至，抱着自己的觉真好……

韩锷先是一愕，接着却听明白了来人是谁。只听他大叫了一声：“祖姑婆，是您老人家来了？”他得此一隙，已轻轻一溜，就从俞九阙腕下逃生天来。只见他的影一倒，贴地而遁，心思说不的喜，法更生灵变。俞九阙一抓竟没有抓住，这还是他技成以来一次有人能从他手里溜走。他面一黑，却只见韩锷斗然间法里竟现说不的稚气，人贴着那崖，象一只小猴儿似的极快地依着那山石凸起一溜下。俞九阙杀他之意已定，就要追击，却觉得耳边有声响如蚊蚋。他不由一顿，运起‘九阍大法’闭住心阙。可就这一瞬，却已追击韩锷不上了。

余小计并不能象韩锷受到的那么多，可他也到，这百丈相隔的崖上崖下，似乎斗起争执。崖之上，罡风正肃，那是一肃杀之极的境界，在那里，没有仁慈，没有生命，只有天地无言、四时潜行、万苟苟、生杀

俞九阙抬起，长了一气——信念……

。那声音忽然传来，只觉有一丝慈悲愿力就在这一刹那得隙而、似乎就要侵他那冰镌铁铸的心脉之中。他心一惊，他可不能为杀一韩锷而遗自己此后一生心脉遭蚀之危。这是谁？“慈航愿力”之修为乃至如此境界！遥隔百丈，隔空度音，起于无形，归于寂灭，就已可侵扰自己的心脉于顷刻？

他轻轻一叹：“你又何必这样？你这样，是着我要杀三个人了。”

这“愿力”大法，对于一般凡夫俗，只怕反不起什么作用，只要一个寻常武人，祖姑婆年轻时虽擅惑心之术，若她弃之不用，那寻常武人都可以将她轻易打倒杀之的。但对于当世已破技击之最后一层迷障的手如俞九阙而言，那“愿力”大法却就不那么简单了。因为他不可能如寻常之辈视之如不见。这就是手的苦：他们料敌机先，谋思极，见微知著，却心最盛。只要自己不查之下，为它‘愿力’一浸心脉，纵杀得了祖姑婆，此后一生一世，必受那浸自己心脉底慈悲之念的永世煎熬。因为，那已不是一般的制心之术，而是——“信念”

他反臂抱住小计，想起他刚才的举动，刮了刮他的鼻，笑：“傻孩。”余小计只兴奋得说不话来。俞九阙却在崖忽长了一气，凝声成束：“祖姑婆，你不在中，也不在苦竹庵里访贫度苦，却跑到这里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