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要是有一损伤，我也无颜去见父亲。”

怡然不等他说完就转离开了。她知自己的举动很生，但他为救她而甘愿赴死，这样的情意是她承受不了的。

王府的亲卫还剩下八九个人，无一不是遍浴血。怡然亲手为他们包扎，却始终没看青城一。他拒绝侍女的看护，愤愤不平地想：“都是为你受伤，凭什么厚此薄彼？”等她向他走过来时，他又觉得好笑，她还是像当初那么容易害羞。

“你变了很多。都有白发了。”怡然终于抬起来看他。

把繁华富庶的东都洗劫一空后，叛军的注意力转向了城郊。以优雅华著称的公主山庄首当其冲，遭到一叛军的围攻。山庄的弓箭用尽后，叛军攻破了大门，跟公主的亲卫在院中展开了搏。已经习惯了遇不到任何抵抗的掠夺杀戮，亲卫们的拼死抗争让叛军更加疯狂。大唐卫士不能忍受自己的公主受到蛮族的侮辱，而他们却一定要这个传说中最聪慧最丽的公主来装自己战胜的荣耀。

青城却微笑着，学她惯常说话的吻，在她耳边：“值得不值得，我自己清楚，不由你决断。”

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死亡，怡然转过脸，一阵眩。阿隼却血沸腾，自觉今日若能像那卫士一样为姑姑战死，也不枉了来这世间一遭。怡然握着他的手“我不许你离开半步。”

阿隼睛发亮，看着怡然。自从起，厌倦一切的怡然有了改变，她开始关心宗之以外的人事，比如战况；她有了除悲哀以外的情绪，比如愤怒。这使一直活在焦虑中，唯恐姑姑在自己不留神时便会随父亲而去的阿隼产生了一想法：也许能借姑姑对国家的，让她避开“与宗之同眠地下”的甜诱惑。

青城耸耸肩“没法，三十岁的人了，江湖弟江湖老啊！况且，我对你……”

看到青城赤膛上的荷刺青，她脸上忽然泛起异样的红，赶偏过，专心清洗他伤。他抿着嘴，心想：“原来你并没有因为宗之而彻底摒弃我们共同的记忆。”

一位奚族武士率先冲了大厅。她的容光令他想起故乡草原上见到的月亮，那么皎洁，那么不可接近，他举刀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与此同时，他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大唐卫士拚着最后一气跃起，抡圆了刀，削下他的。奚族武士脸上甚至还带着初见她时的微笑。

怡然拿这倔的少年没办法。她曾发誓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离开他长眠的地方，现在却不得不为了保全他唯一的血脉而违背誓言。时间在犹豫中过，等她决定走的那一刻，却已经走不成了。叛军到来之快超乎人们想像。

乍见雪地中尸狼藉，青城急火攻心，一甜，呕一血来。难他已经来迟了，难大错已经铸成？待听到庄内搏击之声，他振奋神，杀了去。他刀法本来不凡，此刻心系怡然安危，下手更不容情，手起刀落，所向无不披靡，把父亲“杀戒不可破”的告诫全抛在了脑后。

庄门外，一骑如飞而来，却是青城。自从听到洛沦陷的消息，已经赶到陕州的他就没合过，昼夜兼程，逆难民而行，直洛，只为了见到她平安无事。这些年，本来以为已经忘了她，现在才明白，她始终是他在这茫茫世中最牵挂的人。

他们迅速离开了山庄，藏到附近的一个小村。

阿隼站在旁边，敌视地看着青城，他发现姑姑跟这个男人的关系不同寻常。青城注意到了，然而并不在意。这少年的相貌仿佛宗之的翻版，甚至宗之对怡然的也在他上复活了，连那凝神注视的神情都是一样的，青城刚见到他时也吓了一。

“我绝不离开你。”

亲卫们腰刀，大吼：“臣等甘愿以殉主。”

“青城！”怡然禁不住松开阿隼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在万千繁密的声音里，听到她轻轻的一声呼唤，每次午夜梦回后累积起来的恨意、每次将钱买醉后沉淀下来的伤心，竟都化为乌有。他忘神地看着她，一如当日初见。一把刀挟着冷风从他背后劈来，他本能地一侧，手中刀后发而先至，杀了最后一个敌人。当然，他肩上也挨了那家伙一下。

死在那个辉煌的时代就好了，胜于面对今日的幻灭。”

“一旦洛陷落，叛军屠城，我没有力量来保护你。隼，你有一损伤，我都无颜去见宗之。”

村外蹄声如雷，众人相顾失，都想这一回是在劫难逃。怡然终于忍不住“我早就是一个空壳，不值得你们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