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词黄蓉曾由父亲教过，知是岳飞所作的《小重山》，又见下款写着“五湖废人病中涂鸦”八字，想来这“五湖废人”必是那庄主的别号了。但见书法与图画中的笔致波磔森森，如剑如戟，岂但力透纸背，直破纸飞一般。陆庄主见黄蓉细观图画，问：“老弟，这幅画怎样，请你品题品题。”黄蓉：“小可斗胆说，庄主别怪。”陆庄主：“老弟但说不妨。”黄蓉：“庄主这幅图画，写了岳武穆作这首《小重山》词时壮志难伸、彷徨无计的心情。只不过岳武穆雄心壮志，乃是为国为民，‘白首为功名’这一句话，或许是避嫌养晦之意。当年朝中君臣都想与金人议和，岳飞力持不可，只可惜无人听他的。‘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两句，据说是指此事而言，那是一番无可奈何的心情，却不是公然要和朝廷作对。庄主作画写字之时，却似是一腔愤激，满腔委曲，笔力固然雄健之极，但是锋芒毕，像是要与大仇人拚个你死我活一般，只恐与岳武穆忧国伤时的原意略有不合。小可曾听人说，书画笔墨若是过求有力，少了圆浑蕴藉之意，似乎尚未能说是极的境界。”

客房中陈设雅，两床相对，枕衾雅洁。庄丁送上香茗后，说：“二位爷台要甚么，一拉床边这绳铃，我们就会过来。二位晚上千万别去。”说罢退了去，轻轻掩上了门。黄蓉低声问：“你瞧这地方有甚么蹊跷？他么叫咱们晚上千万别去？”郭靖：“这庄好大，庄里的路绕来绕去，也许是怕咱们迷了路。”黄蓉微笑：“这庄可造得古怪。你瞧这陆庄主是何等样人？”郭靖：“是个退隐的大官罢？”黄蓉摇：“这人必定会武，而且还是手，你见到了他书房中的铁八卦么？”郭靖：“铁八卦？那是甚么？”黄蓉：“那是用来练劈空掌的家伙。爹爹教过我这掌法，我嫌气闷，练不到一个月便搁下了，真想不到又会在这里见到。”郭靖：“这陆庄主对咱们决无歹意，他既不说，咱们只当不知就是。”黄蓉一笑，挥掌向着烛台虚劈，嗤的一声，烛火应手而灭。郭靖低赞一声：“好掌法！”问：“这就是劈空掌么？”黄蓉笑：“我就只练到这样，闹着玩还可以，要打人可全无用。”睡到半夜，忽然远传来呜呜之声，郭靖和黄蓉都惊醒了，侧耳听去，似是有人在海螺，过了一阵，呜呜之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和，并非一人，螺之人相距甚远，显然是在招呼应答。黄蓉低声：“瞧瞧去。”郭靖：“别去惹事罢。”黄蓉：“谁说惹事了？我是说瞧瞧去。”两人轻轻推开窗，向外望去，只见院中许多人打着灯笼，还有好些人来来去去，不知忙些甚么。黄蓉抬起来，只见屋上黑黝黝的有三四个人蹲在那里，灯笼移动时亮光一闪，这些人手中的兵刃光来。等了一阵，只见众人都向庄外走去，黄蓉好奇心起，拉着郭靖绕到西窗边，见窗外无人，便轻轻跃，屋之人并未知觉。

过不多时，各船靠近。每艘船上有人先后过来，或一二人、或三四人不等。各人大船船舱，都向陆冠英行礼后坐下，对他执礼甚恭，座位次序似早已排定，有的先到反坐在后，有的后至却坐在上首。只一盏茶功夫，诸人坐定。这些人神情豪，举止剽悍，虽作渔人打扮，但看来个个负武

过了三院，来到后厅，只听那渔人隔着屏风叫：“快请，快请。”陆冠英：“家父上不便，在东书房恭候。”三人转过屏风，只见书房门大开，那渔人坐在房内榻上。这时他已不作渔人打扮，穿着儒生衣巾，手里拿着一柄洁白的鹅扇，笑的拱手。郭、黄二人内坐下，陆冠英却不敢坐，站在一旁。黄蓉见书房中琳琅满目，全是诗书典籍，几上桌上摆着许多铜玉，看来尽是古，上挂着一幅墨画，画的是一个中年书生在月明之夜中伫立，手剑柄，仰天长吁，神情寂寞。左上角题着一首词：

酒筵过后，回到书房小坐，又谈片刻，陆庄主：“这里张公、善卷二，乃天下奇景，二位不妨在敝小住数日，慢慢观赏。天已不早，两位要休息了罢？”

黄蓉向郭靖打个手势，反向后行，庄中路东转西绕，曲曲折折，尤奇的是转弯的栏亭榭全然一模一样，几下一转，哪里还分辨得东西南北？黄蓉却如到了自己家里，毫不迟疑的疾走，有时前明明无路，她在假山里一钻，丛旁一绕，竟又转到了回廊之中。有时似已到了尽，哪知屏风背面、大树后边却是另有幽境。当路大开的月门她偏偏不走，却去推开墙上一扇全无形迹可寻的门。郭靖愈走愈奇，低声问：“蓉儿，这庄的路真古怪，你怎认得？”黄蓉打手势叫他噤声，又转了七八个弯，来到后院的围墙边。黄蓉察看地势，扳着手指默默算了几遍，在地下踏着脚步数步，郭靖听她低声念着：“震一、屯三、颐五、复七、坤…”更不懂是甚么意思。黄蓉边数边行，数到一停了脚步，说：“只有这里可去，另外地方全有机关。”说着便跃上墙，郭靖跟着她跃墙去。黄蓉才：“这庄是着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造的。这些奇门八卦之术，我爹爹最是拿手。陆庄主难得倒旁人，可难不了我。”言下甚是得意。两人攀上庄后小丘，向东望去，只见一行人举灯笼火把，走向湖边。黄蓉拉了拉郭靖的衣袖，两人展开轻功追去。奔到临近，伏在一块岩石之后，只见湖滨泊着一排渔船，人众络绎上船，上船后便即熄去灯火。两人待最后一批人上了船，岸上全黑，才悄悄跃，落在一艘最大的篷船后梢，于篙开船声中跃上篷，在竹篷隙孔中向下望去，舱内一人居中而坐，赫然便是少庄主陆冠英。

郭靖与黄蓉站起来告辞。黄蓉正要房，猛一抬，忽见书房门楣之上钉着八片铁片，排作八卦形状，却又不似寻常的八卦那么排得整齐，疏疏落落，歪斜不称。她心下一惊，当下不动声，随着庄丁来到客房之中。

众船摇里许，湖中海螺之声又呜呜传来，大篷船上一人走到船首，也起海螺。再摇数里，只见湖面上一排排的全是小船，放望去，舟似蚁聚，不计其数，犹如一张大绿纸上溅满墨一般。大篷船首那人海螺长三声，大船抛下了锚泊在湖心，十余艘小船飞也似的从四方过来。郭靖与黄蓉心下纳罕，不知是否将有一场厮杀，低瞧那陆冠英却是神定气闲，不似便要临敌应战的模样。

到这渔人所居竟是这般宏伟的宅。两人未到门，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过来相迎，后跟着五六名从仆。那后生：“家父命小侄在此恭候多时。”郭、黄二人拱手谦谢，见他穿熟罗长袍，面目与那渔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宽，躯壮健。郭靖：“请教陆兄大号。”那后生：“小侄贱字冠英，请两位直斥名字就是。”黄蓉：“这哪里敢当？”三人一面说话，一面走内厅。郭靖与黄蓉见庄内陈设华，雕梁画栋，极穷巧思，比诸北方质朴雄大的庄院另是一番气象。黄蓉一路看看庄中的路布置，脸上微现诧异。

陆庄主听了这番话，一声长叹，神凄然，半晌不语。黄蓉见他神情有异，心想：“我这番话可说得直率了，只怕已得罪了他。但爹爹教这首《小重山》和书画之时，确是这般解说的。”便：“小可年幼无知，胡言，尚请庄主恕罪。”陆庄主一怔，随即脸喜，然：“黄老弟说哪里话来？我这番心情，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说得是我生平第一知己。至于笔墨过于剑弩张，更是我改不过来的大病。承老弟指教，甚是甚是。”回对儿：“快命人整治酒席。”郭靖与黄蓉连忙辞谢，：“不必费神。”陆冠英早房去了。陆庄主：“老弟鉴赏如此之，想是家学渊源，令尊必是名宿大儒了，不知名讳如何称呼。”黄蓉：“小可懂得甚么，蒙庄主如此称许。家父在乡村设帐授徒，没没无名。”陆庄主叹：“才人不遇，古今同慨。”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