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胖转内，手一扬，当的一声，将一大锭银掷在柜上，说：“给开三桌上等酒菜，两桌荤的，一桌素的。”掌柜的笑：“是啦，韩三爷。今儿有松江来的四鳃鲈鱼，下酒再好没有。这银您韩三爷先收着，慢慢再算。”矮胖白一翻，怪声喝：“怎么？喝酒不用钱？你当韩老三是光混混，吃白的吗？”掌柜笑嘻嘻的也不以为忤，大声叫：“伙计们，加把劲给韩三爷整治酒菜哪！”众伙计里里外外一叠连声的答应。完颜洪烈心想：“这矮胖穿着平常，手却这般豪阔，众人对他又如此奉承，看来是嘉兴府的一霸。要聘他北上去术教，只怕要费周折了。且看他请些甚么客人，再相机行事。”当下拾级登楼，拣了窗边一个座儿坐下，要了一斤酒，随意了几个菜。这醉仙楼正在南湖之旁，湖面轻烟薄雾，几艘小舟漾其间，半湖面都浮着碧油油的菱叶，他放观赏，登觉心旷神怡。这嘉兴是古越名城，所产李甜香如酒，因此秋时这地方称为醉李。当年越王勾践曾在此大破吴王阖闾，正是吴越之间通的孔。当地南湖中又有一项名产，是绿的没角菱，菱鲜甜，清香脆，为天下之冠，是以湖中菱叶特多。其时正当日，碧翠叶，宛若一泓碧玻璃上铺满一片片翡翠。完颜洪烈正在赏玩风景，忽见湖心中一叶渔舟如飞般划来。这渔舟船狭长，船翘起，船舷上停了两排捉鱼的鸟。完颜洪烈初时也不在意，但转之间，只见那渔舟已赶过了远在前的小船，竟是快得奇。片刻间渔舟渐近，见舟中坐着一人，舟尾划桨的穿了一蓑衣，却是个女。她伸桨，轻轻巧巧的一扳，渔舟就箭也似的一段路，船儿如离飞跃，看来这一扳之力少说也有一百来斤，女而有如此劲力已是奇怪，而一枝木桨又怎受得起如此大力？只见她又是数扳，渔舟已近酒楼，日光照在桨上，亮晃晃的原来是一柄铜铸的铜桨。那渔女把渔舟系在酒楼下石级旁的木桩上，轻跃登岸。坐在船舱里的汉挑了一担柴

恨，哪知这几天中与自己朝夕相的竟是个金国王，惊骇之余，竟是说不话来。完颜洪烈见她脸上变，笑声顿敛，说：“我久慕南朝繁华，是以去年求父皇派我到临安来，作为祝贺元旦的使者。再者，宋主尚有几十万两银的岁贡没依时献上，父皇要我前来追讨。”包惜弱：“岁贡？”完颜洪烈：“是啊，宋朝求我国不要攻，每年贡银两绢匹，可是他们常说甚么税收不足，总是不肯快快的一次缴足。这次我对韩胄全不客气，跟他说，如不在一个月之内缴足，我亲自领兵来取，不必再费他心了。”包惜弱：“韩丞相又怎样说？”完颜洪烈：“他有甚么说的？我人未离临安府，银绢匹早已送过江去啦，哈哈！”包惜弱蹙眉不语。完颜洪烈：“索银绢甚么的，本来也不须我来，派一个使臣就已足够。我本意是想瞧瞧南朝的山川形胜，人风俗，不意与娘相识，真是三生有幸。”包惜弱心思起伏，茫然失措，仍是默然不语。完颜洪烈：“我给娘买衣衫去。”包惜弱低：“不用啦。”完颜洪烈笑：“韩丞相私下另行送给我的金银，如买了衣衫，娘一千年也穿着不完。娘别怕，客店四周有我亲兵好好守着，决无歹人敢来伤你。”说着扬长店。包惜弱追思自与他相见以来的经过，他是大金国王，对自己一个平民寡妇如此低声下气，不知有何用意？想到丈夫往日恩情，他惨遭非命，撇下自己一个弱女此尴尬境地，实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六神无主，又伏枕痛哭起来。完颜洪烈怀了金银，径往闹市走去，见城中居民人温雅，虽然贩夫走卒，亦多俊秀不俗之人，心中暗暗称羡。突然间前面蹄声急促，一骑急奔而来。市街本不宽敞，加之行人拥挤，街旁又摆满了卖的摊担，如何可以驰？完颜洪烈忙往街边一闪，转之间，见一匹黄从人丛中直窜来。那神骏异常，膘，竟是一匹罕见的良。完颜洪烈暗暗喝了一声彩，瞧那上乘客，不觉哑然。那如此神采，骑之人却是个又矮又胖的猥琐汉，乘在上犹如个大团一般。此人手短足短，没有脖，一个大得奇，却又缩在双肩之中。说也奇怪，那在人堆里发足急奔，却不碰到一人、亦不踢翻一，只见它蹄轻盈，纵跃自如，过瓷摊，跨过青菜担，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让而过，闹市疾奔，竟与旷野驰骋无异。完颜洪烈不自禁的喝了一声彩：“好！”那矮胖听得喝彩，回望了一。完颜洪烈见他满脸都是红的酒糟粒，一个酒糟鼻又大又圆，就如一只红柿粘在脸上，心想：“这匹好极，我价买下来吧。”就在这时，街两个小孩游戏追逐，横过前。那其不意，吃了一惊，见左足将要踢到小孩上，那矮胖一提缰绳，跃离鞍，那上一轻，倏然跃起，在两个小孩飞越而过，那矮胖随又轻飘飘的落在背。完颜洪烈一呆，心想这矮骑术如此绝，我大金国善乘之人虽多，却未有及得上他的，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如聘得此人回京教练骑兵，我手下的骑士定可纵横天下。这比之购得一匹骏又好过万倍了。他这次南来，何可以驻兵，何可以渡江，看得仔仔细细，一一暗记在心，甚至各地州县长官的姓名才能，也详为打听。此时见到这矮胖骑术神妙无比，心想南人朝政腐败，如此奇士弃而不用，遗诸草野，何不楚材晋用？当下决意以重金聘他到燕京去作术教。他心意已决，发足疾追，只怕那脚力太快，追赶不上，正要声呼，但见那乘奔到大街转弯角，忽然站住。完颜洪烈又是一奇，心想匹疾驰，必须逐渐放慢脚步方能停止，此竟能在急行之际斗然收步，实是前所未睹，就算是武功明之人，也未必能在发力狂奔之时如此神定气闲的蓦地站定。只见那矮胖飞下，钻一家店内。完颜洪烈快步走将过去，见店中直立着一块大木牌，写着“太白遗风”四字，却是一家酒楼，再抬看时，楼一块极大的金字招牌，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字迹劲秀，旁边写着“东坡居士书”五个小字，原来是苏东坡所题。完颜洪烈见这酒楼气派豪华，心想：“他来到酒楼，便先请他大吃大喝一番，乘机结纳，正是再好不过。”忽见那矮胖从楼梯上奔了下来，手里托着一个酒坛，走到前。完颜洪烈当即闪在一旁。那矮胖站在地下，更加显得臃难看，不过三尺，膀阔几乎也有三尺，那偏偏长，他不过刚齐到镫。只见他把酒坛放在前，伸掌在酒坛肩上轻击数掌，随手一揭，已把酒坛上面一小半的坛揭了下来，那酒坛便如是一个底的瓦盆。黄前足扬起，长声嘶，俯饮酒。完颜洪烈闻得酒香，竟是浙江绍兴的名酿女儿红，从这酒香辨来，至少是十来年的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