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摘下草帽，当成扇扇了扇，：“怎么了？你不愿练枪了？”

郑司楚脑海之中一闪，似乎有所领悟，：“老师，您是说枪法也当如是？”

“这是铁塔木。”老师见郑司楚有些茫然，又：“铁塔木一年只长五寸，每次一截，木质极为韧，是绝好的枪杆之材。只是这铁塔木很难得，每年秋两季得削去旁枝，又不能长在风上，才能让它向上笔直生长，十年后方能成材。司楚，十一年前我将十株铁塔木移至此，每天浇施，了十一年，只有这一株最为合用。你数数，这儿可恰是十五节，全长七尺五寸，看看合不合手。”

一课成绩最好，分了火军团，但在初军营时曾不顾一切为一个犯了军纪当斩首的士兵求情，和长官毕炜闹了不大不小一场矛盾。那时若不是他有个当国务卿的父亲，只怕毕炜会将他也斩了。这件事以后，父亲动用了手中的权力，将他调离毕炜麾下，成为一个清闲的行军参谋。他也叹了气，：“是，多谢父亲。”

给飞羽洗刷完了，让夫上些好料，郑司楚换了便服，转向母亲房中走去。向母亲禀报了要发之事后，他才如释重负。母亲与父亲分居以久，但两人难得见一次面也还是相敬如宾。郑司楚听说母亲年轻时也曾是军中统领，而他的外公更是共和国早期名将，在历史教科书上都提到过。对于母亲来说，征厮杀也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吧。

也许，山河其实都是壮无比的，只是人会不会看而已。

老师转过，笑了笑：“枪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只在枪法之中打转，终究只是一路枪法而已。你的枪术已经颇有火候，但枪终究是枪，你却是个人。”

郑司楚：“还得走几天呢。怎么，累了？”

程迪文：“我只是觉得奇怪，方将军也是名将，带的两万人并不是老弱残兵，居然会败在匪军之手，当真有不可思议。”

郑司楚一怔，：“什么五德营？匪军叫五德营么？”他听到和看到的军情简报中都称其为“匪军”“五德营”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说。老师似乎也发觉自己有失言，笑了笑：“没什么。司楚，上战场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啊，你准备好了么？”

他牵着到了无想阁前。无想阁临潭而建，门外是一片菜园，一个着草帽的男人正挑着一桶正专心地浇地。的是几垄青菜，菜长得很好，碧绿的菜叶，白的菜梗，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象一幅工笔绘制的图画。

风餐宿，日行夜止，第四天上到了雅坦村。雅坦村算是比较大了，有两千多人，但一下住了近三万士兵，这村登时显得拥挤不堪。还好共和军向来以人为尚，以民为本，驻雅坦村后秋毫无犯，所有一应粮草都是从后方运来，如果从当地采购，一样价付款，所以村里人虽然对军队不甚迎，也还没有恶意。

“这是白木枪。”老师微微地笑着“你运气也真好，不早不迟，正好赶上了。”

“仁？”郑司楚只觉莫名其妙，他怎么也想不到枪法的真谛竟然是一个“仁”字。

老师笑了笑：“在朗月省，你想扰民大概都扰不到的。不过这话也不错，哈哈。”他捋了一下颌下的短须，又：“去坐一下吧。明天你要走了，给我看看你的枪法。”

老师正喝着杯茶，当郑司楚使到收枪式时，他放下杯，叹：“司楚，你也真有使枪的天份，呵呵。”

郑司楚垂了垂，：“是。”他心中有些兴奋，老师虽然也无官职，但他的名声在军中很是响亮，从上至下都在传说老师是天下第一条枪。自己虽然只是个行军参谋，若以枪法而论，却也已不在那些武将之下了。老师要看自己枪法，那是要传给自己几个绝招吧？

郑司楚大喜过望，：“真的？谢谢老师。”他兴奋之极，枪法得老师嘉许还是小事，这白木枪给了他，才是真正的快事。

郑司楚掂了掂长枪，：“老师，这枪杆上的纹怎么这么怪？”

“三万兵，两个上将军啊，”老师喃喃地说着“议府也真看得起五德营。”

郑司楚：“大约在一万两千左右。你忘了么？”

郑司楚有吃惊。植一棵制枪之木，原来也如此之难啊，大概也只有老师这样有闲才行。他将这白木枪握在手中，微微一抖，吐了个门，将老师传他的牙十二金枪术一路路使了来。

“是。上将军方若所领两万剿匪军两个月前就已发，一月前开战，但战况不利，因此军决定加派一万援军。”

了无想阁，老师却只是拖了一张躺椅过来，自己从下了，从椅下一支枪来扔给他，：“来，试试。”

老师怔了怔，：“又有战事了？”

程迪文笑了，：“你这张嘴也真比刀还快，我还不至于这样。对了，匪军的到底有多少军力？”

“是上将军毕炜，老师。”

他在上顾自想着，程迪文气吁吁地打过来：“司楚，怎么还没到么？”

老师听得蹄声，抬起来看了看，笑：“司楚，今天不是练枪之日，怎么过来了？”

郑司楚没说什么话。父亲告诫过他，不要随意臧否人，但他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方若是缔造共和的名将，所统之军向称锐，照理匪军只是些乌合之众，自然该一鼓而胜，当他听得战败之讯时，不觉大为惊奇。

“不是。军队要发，我也得随军征。”

“谁统领援军？”

朗月省地势极，这一路过来，简直就象在爬山。一朗月省境，行军速度便一下减慢了许多，向导说方若的军队驻扎在一个雅坦的村落里，那儿离匪军的大营很近，总得再走个五六天才能到。

难，那支匪军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他蓦地想起老师漏的那句话来。老师称这匪军为“五德营”，似乎知一些底细，但他也不敢多问。五德营这个称呼他从没听说过，老师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难，这个五德营过去曾经很有名么？

从第一路使到第十二路，郑司楚手中的枪忽地一收，直直站好，心中有些惴惴，生怕自己有什么差错，但见到老师脸上的微笑，他才放下心来。

那是无想阁前的瀑布。这瀑布不大，若是连着一个月不下雨，瀑布便会变得很小，只能听得淅淅沥沥的声音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瀑布声此时却很大。

郑司楚提着白木枪走到窗前，看着瀑布，不知老师让他看什么。老师：“你看到这了么？有极动，亦有极静，却又如此和谐。”

那支枪的枪还没开锋，看样是刚制好了。郑司楚接到手中，枪杆“呼”地一声，发一厉风。他吃了一惊，：“好枪！”这枪轻重合手，中带韧，枪杆只用清漆漆过一层，下面的木纹，奇怪的是上面还有一圈圈横纹。

“司楚早有准备。老师，您跟我说过，为将之，当不避锋矢，与士兵同甘共苦，赏罚分明，言而有信，不扰平民。”

程迪文皱起眉：“我耳朵里嗡嗡地响，气都透不过来了，真难受。这鬼地方，那帮匪军也真呆得下去。毕将军也怎么搞的，无休无止地行军。”

不去想了。他摇了摇，伸手摸了搁在鞍前的白木枪。发时程迪文曾要看他的枪，还笑他这柄枪怎的会漆成本，几乎是制滥造。但将白木枪一握在手中试试，程迪文登时脸大变，死缠着要郑司楚将这枪换给他。程迪文的父亲程敬唐也是共和国的名将，家境豪富，但郑司楚于国务卿之家，用钱当然买不通他。不过程迪文有一柄极好的腰刀，刀薄得几乎透明，叫作“无形刀”，郑司楚早有艳羡之心，以前也缠着程迪文将这刀换给他，要什么都成，但程迪文一样不愿。这回程迪文却因为慕这枝白木枪，居然不惜拿这无形刀来换，但郑司楚想了想还是回绝了。

无想阁在城外西山山麓。西山上只有零星几家猎住着，很是偏僻，老师住的无想阁建在山腰上的一个潭边，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到那里，因为走的人少，这条小径上已长满杂草，几难下足。郑司楚走了一程，路越发难行，他下来牵着走。幸好还不算太过偏僻，走了约摸半里路，转过几个弯，便能听到倾珠泻玉般的声。

向母亲告辞后，天已不早了，只是离黄昏还远。也许该向老师去辞行？老师虽然说过，平时没事的话不要到他那无想阁去，可是现在自己上要征了，大概不算没事吧。他牵来，走门去。

老师叹了气：“这仍是枪法。枪本凶，只在杀人，原本也不用学，人人都会，但不杀之枪却没有几个人会了。司楚，你还小，但只要记着，不论你枪术有多明，心中终不能失了仁者之心。这个‘仁’字，才是枪法的真谛。”

郑司楚还是第一次到这儿来，早就听说朗月省是穷山恶，想象中的天地就是山峰险峻如刀枪，中有奇形恶状的异兽，但亲看到时，只觉得也就是荒凉一些，也不见得如想象中那样凶恶。何况朗月省由于地势太，虽然呼有些困难，但天空却也明亮许多，放望去，万里蓝天如一块没半渣滓的冰块一般清澈，山有白雪覆盖，让人一下便有心空万里，不染微尘之。

方若带着一些幕僚前来迎接他们。方若经此一败，人也一下衰老了许多，本来方若就有沉默寡言之名，现在说的话更少了。由于一下又多了一万人，村里已住不下了，毕炜下令在村外扎营。编造名册，检一路辎重损失，这些都是行军参谋的活，郑司楚和程迪文都忙开了。他们伍也并不太久，作为下级军官，自然只能给上司指挥得团团转，即使他们父亲都是共和国的级官员也都一样。

毕炜的火军团行军极速，这次没有带大型火炮，只带了十门小型炮，走得就更快了，一日可行八十里，只用了二十余天就到了朗月省境。经过最后一次补充，全军穿过天狐峪，踏上了征程。

老师淡淡：“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这白木枪给你，枪就挂在上。”

郑司楚将飞羽拴在门外的树下，走到这人边，行了一礼：“老师，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郑司楚找了块石躺下。朗月省日夜温差很大，白天这石被晒得发，天一黑，周围上就冷了下来，此时躺在石上倒觉得很舒服。他看着太一没远山丛中，程迪文却从怀里摸一支短笛，顺着。笛声悠扬悦耳，郑司楚等他完了一

“老师过奖了。请问老师，司楚这路枪法有什么不到之么？”

他抬起，看着天空。太已转到了西边，映窗来，照得满室通明。郑司楚仍是有些茫然，忽然脸上喜：“老师，您是说要从实战中不断取经验，这枪法方能大成，是吧？”

“军决定派援军远征盘踞朗月省的匪军。动议已获议府批准，明天我就要走了。”

辞别了老师，将白木枪装枪，他拉着走下山去。走到第一个拐角，他又回看了看，无想阁已有一半被山嘴掩没了，瀑布声也已若有若无。

一万大军发，加上运送辎重的民伕，全军总也有近两万了。郑司楚骑着飞羽走在中军，看着前后一望不到边的阵列，心中仍在想着老师说的那个“仁”字。他在军校中所学，只是说对敌不可有丝毫仁慈之心，可老师说“仁”是枪法的真谛，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又看向窗外，喃喃地：“仁者，唉。”

这枪是老师一生的心血，即使程迪文的无形刀再好，他也不愿换。

父亲没再看他，转走门去。父亲的车已经在门外备好，郑司楚听得门外的嘶，知父亲已经走了，才松了气。父亲为共和国的国务卿，素有铁石心的风评，但他也许更象母亲一些，总也难以下心来。

老师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无想阁窗前。从窗里看去，山崖上一瀑布飞直下，发隆隆的声，激得面如沸，而窗下的面仍然十分平静，微波不兴，映着蓝天白云，如一面大的镜。他：“司楚，你来看看。”

等事情都忙好了，天也已暗了下来。剿匪军的级军官都聚集在毕炜的中军帐中商议军情，郑司楚和程迪文两人巡视了一圈，拣了块地坐下来歇歇。在朗月省，象是一下沉重了许多，平时事都要累很多，听向导说那是因为朗月省地势太，初来之人不习惯，总得歇上一两天才成。

郑司楚：“既然从军了，那就得令行禁止，走吧。还好我们都是骑军，要是步军行军，只怕你得赖在地上不肯走了。”

老师手中的草帽忽地停住了，：“已经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