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爹爹！”他们客间，从帘后连带跑蹿来一个五六岁的娃儿，抱着秦掌柜的撒。

“简慢了，小哥莫怪。”秦家妈双手捧着将两碗打卤面放在炕几上，躬了下，退在一边拣起针钱活接着，歉然：“小生意人家，没什么好奉客的，您将就着填填肚。”

帘后是十多丈见方的一个院落，两边厢房黑的，里面传来些动静问候，似乎是店中伙计。秦掌柜回了两声，叫他们自睡去。足下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不时隐没在正盛放的迎枝下。落掺着黄土，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院中路和卉布置极是讲究，正合移步换景之妙。陈默随看去，便分辨山茶、玉兰、牡丹、腊梅……十多本木。

“不能陪我了，”冬冬趴在一边，两闪闪发亮“就了这个代她。”

几记门板，不多时，便有一名妇人前来开门。

“冬冬，你再不来就要挨掌了！”隔着院落，妇人叫了起来。冬冬这才不情愿地应声钻回帘里去。

“是冬日生的？”

“四岁！”

突然，冬冬手里攥着个风车，伸张脑地钻了来。秦掌柜要赶他睡去，陈默却招了招手叫他，逗他说笑，看到他手中的风车，心中一动，问：“能给大哥哥看看吗？”

冬冬很有舍不得地递给他，面上闪过骄傲的神，：“给我的！”

妇人掩面转便奔柜台后面的布帘里。秦掌柜有些难堪地赔笑：“恕罪恕罪，他妈早些年得过怪病，相貌生得有些吓人。”

陈默一面继续挑着面条细细嚼，一面糊不清地：“大妈您这面条擀得可真，大馆里的师傅，也不这么一味来。”

“是吗？”陈默微笑“你家真是心灵手巧。”他轻轻一拧柄端，风车叶就自动“呼啦啦”地转起来。见他一便参详机关，冬冬大呼小叫，很有遇到知己的觉，便屋去，将一大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捧了来。

“孩爹，如何才回来……啊，有客人，怎不早说？”这妇人抬臂拢发，袖下泻屋内光，只觉风姿绰约，全不似这小商贩人家里走来的。只是再一定神，就见到一张扭曲错位的面孔。陈默忍住没有惊呼，却也不由微微变。

秦家妈面上虽蒙着布，却能看来她在微微地笑，：“您吃得惯就好。路儿到你们那儿以后，每次回家，都念着这面呢！”

陈默咬了一会儿嘴方微笑：“你真好福气，一生下来，就来个陪你。”

略转了个转儿，竟踏上了两三尺长的一座小拱桥。小桥束着脉，蜿蜒，在院偏右边，汇个葫芦型的池，池里堆石砌山也罢了，竟还在山上尽极机巧地搭了个能勉坐人的亭。细看下才能发觉这亭其实是从厢房的阁楼上伸过来的，只是这么设计下，却觉得池中有山，山上有亭，小小院落，倒是风光无限。池边起了三四级石阶，阶下两边各一株大的海棠，透过尚疏的枝叶，能见着正房格窗里亮起的灯，正月里糊上的窗儿尚未揭去，光投在陈默的面孔上，陈默不由驻足伫立了片刻……

秦家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赶拉扯着娃儿走了，冬冬却一边走一边不舍得地叫：“大哥哥，见到我跟她说我可想她了……”

陈默连忙：“哪里哪里，是我来得冒昧。”他打量了一下这店堂，长不过二十步，柜堂上堆满了一匹匹的绸布，此际都用麻布覆着。燃烛的那角台前，搁着一只凳，凳上散着绣绷儿和针线等什。

这布局，无论如何不是一家小绸缎庄的后院应该有的，而且——太像一个地方，不，不止是像，简直就是缩略后移过来。陈默微微眯着，几乎以为自己面前是一终年云雾缭绕的绝，还有崖上那个从来寂如荒天的院落，以及院里苍白的主人……

秦掌柜请陈默在迎面的大炕上坐下，自己内屋和老婆解释。陈默运功于耳，听见他只是说去看了下女儿耽搁误了，有位小哥送他回来，并不敢说路儿事。过得一刻，那秦家妈重新来了，面上罩了方银红边儿的碧蓝杭丝帕，手中托着个漆木盘，端来两只气腾腾的细白瓷碗。

“冬冬你几岁了？”

秦家妈笑：“是呀……”然而这一刹那，她觉得面上一寒，略一抬目光便对上秦掌柜颤颤垂下的。秦掌柜放下碗，碗中汤面已尽，余气袅袅，碗底敲在桌面上“咯噔”响了一声。

“我名字是冬冬，自然是冬日生的！”

陈默独从中拿起一个娃娃。那是个女娃娃，成翩然起舞的姿态，陈默虽然并不通音律，可是也知这个姿态，一定是切着某首名曲的节拍。陈默合了下，将它颈项转了转，娃娃就开始眨发笑，在他掌心起舞，黄裙紫帔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