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首辅千金

此次回来已经是暌违十一年了，故乡变化之大，荻小姐不免好一阵唏嘘。

因为运河重被疏通拓宽，几年前还是一个宁静小镇的余家渡陡然繁华了起来。渡口泊满了漕船，沿河的几条小街排满了店铺。每晚过了三更，这里仍是一派灯火，酒馆歌楼冠盖云集。据华知县讲，这三年间足有三五千hu人口从外地迁到镇里。余家渡本来就离县城不远，现在镇西tou密密层层的房屋已经跟县城东门完全rong成了一片。

荻小姐记得西街有家馄饨铺，味dao极其鲜mei，小时候每次父亲带自己和弟弟去，都像过节一样快乐。现在那里建起了一幢雕梁画栋的酒楼，打着扬州菜的招牌和“太白遗风”酒旗，想来是不会再有那样令人快乐的馄饨了。许多街dao房屋都已拓宽重建，文庙也是重修的，金碧辉煌；当年常常去玩的旌善亭被拆成了平地——华知县说会在这里开一个绸市。

华知县亲自送荻小姐回到如寿街的老屋。令她惊讶的是，小小的如寿街竟然也焕然一新，邻居都换了，房屋也全用白粉刷过。进了老屋则又一惊：自己的家岂止是修葺一新，几乎是重盖了一遍，而且加建了数间厢房。虽不至于张扬华贵，但也足够雍容气派，与当年的旧宅子自是天壤之别。宅后的小院虽不大，但新置的hua草木石却显然极费心思。华知县在一旁赔着笑dao：“这小园是请扬州的名师重新打理了一dao的，大小姐您看还能凑合着住吧？”荻小姐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毕竟太过奢华了。”

荻小姐知dao华知县是父亲的门生，这一番zuo作也是煞费苦心。她看着园里那些玲珑奇巧的太湖石，开得热闹打yan的兖州芍药，好看是好看了，难言的一zhonggan觉却梗在心里：自己当年的家是永远消失了。记得小时候与弟弟芸官在园子里斗草，弟弟最爱dai着纸tou盔挥着竹刀扮将军，用弹弓打那株歪脖树上的鸟，却常常打碎隔bi何记米店的瓦……

说起这何记米店，她还记得何家的二小姐何丽华，当年不惟余家渡，在县城也是chu名的mei女。那时候县学的那些后生、就是父亲口里不肯老实读书的猢狲们，将汉光武帝的名言改了一字，天天念叨着：“宦仕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何丽华。”……荻小姐仍记得何二小姐的模样，细细的腰，细细的眉yan，走路娉娉袅袅，真是烟视媚行。于是便问一直在这儿看家的田妈。

田妈笑dao：“何二小姐啊，还没嫁人呢！何老爷前二年囤米发了大财，比当年还要富贵十倍了！现已在淮扬二府开着十余家米铺。何二小姐还在县里住着，只是不肯嫁。哗，怕都快有三十岁了。当年她看中了住咱们楼下厢房的吴家小哥，非bi1着何老爷请媒人招小吴入赘；那吴小哥也怪，在县衙当个小皂隶，穷得叮当响却不肯攀这个高枝儿，又没说一定bi1他改姓……您不记得那吴小哥了么？……对，就是他，会拳bang的。那次芸官淘气打破了韩舵爷儿子的tou，盐帮的那些泼pi找咱家晦气，还是这吴小哥一个人赤手空拳打得二十多条盐帮的好汉东倒西歪……”

荻小姐笑了笑，转开脸去，淡淡地说，真是的，你若不提我竟快忘了呢……

荻小姐哪能忘了呢。十二年前，二十岁的吴戈在外面闯dang了三年回来县里zuo了一个小捕快。县里房贵，就在余家渡租了她家的一间厢房住着。那年她才十四岁，父亲常年住在京城，很少回来，家里只有继母窦氏和弟弟芸官。忽然住进一个生人，又只是个cu人，荻小姐很是不惯。芸官倒很高兴。弟弟小她两岁，见吴戈会武艺，自是大为倾倒，天天缠着吴戈要学。

荻小姐记得那时候大家谈论得最多的，是县里的才子耿昭和钟汉儒，前者八岁能诗，后者十五岁中秀才。已经悄悄读过《莺莺传》、《霍小玉》的她，当时也爱胡思luan想。她见过耿昭，比吴戈大两岁，白白净净的，眉yan间总是一gu羞涩。所以本来，她是gen本不会正yan看吴戈的。她也听侠义故事，但她知dao，自己将来只可能爱上崔生或者李靖那样的人。昆仑nu也好，虬髯客也好，都不过是才子佳人shen边匆匆掠过的shen影。

直到那次芸官惹祸。

父亲那时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