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丐本想躲开，这和尚却拦住去路，涎着脸：“施主慈悲！但舍一餐，便得罗汉果。”那老丐笑：“这也奇了！和尚竟向乞丐闹饥荒？我自家都是半个路倒儿，你还是去别化缘罢。”

行不多远，陡见迎面飞楼空，层阁起，巷内豁然开阔。那老丐越过几间华厦，奔街右一座楼而来。那青年抬望去，但见此楼重檐飞翘，绣槛雕甍，楼金辉兽面，彩涣螭，端的富丽非常，心：“谁人建此宝宇？细看样样违制。”

那老丐将那青年放下，示意他不要开，随即小心翼翼地挑起帘幕，冲里面伸笑：“小的走了一路，满都是灰土。爷净惯了，小的只在外间回话。”只听那人：“这夯货罗唆甚么？还不来见我！”那老丐听了，反似得了宝一般，哈着腰去，俯跪倒，不住地傻笑。

那老丐了，便要向城内走去。那中年汉又将他叫住，自怀中取一件蓝袍，笑望那青年：“公爷别嫌寒碜。城内已有各派的耳目，爷们儿穿得这般光鲜，保不准了行迹，那不是给他老人家招祸么？爷们儿是面的人，别怪小的们一惊一乍，动作鲁。”不由分说，抬手取下逍遥冠来，随将蓝袍披在那青年上。那青年虽然不悦，但见此袍甚洁，足见化们有心，也不好再说甚么。那老丐辞了几人，背了他向城内走来。

那胖和尚称“罪过”，说：“小僧心中有佛，故敢谤佛；施主心中无佛，怎好说这造业的话？我佛法力无边，俱无上正觉，行则莲捧足，止则宝座承躯，则帝释居前，则梵王在后；左有力士金刚，右有罗汉伽蓝；声闻菩萨充侍臣，八万神为翊卫；讲涅盘则地动山摇，说般若则天坠。如此广大神通，试问谁人能及？”

那女俏脸生：“乞丐公公就会贬派人！合着我们命贱至此，倒见不得他了？既这么着，他为何还到这里来？”那老丐笑：“天底下的男都不如他，他自然来脂粉堆里打坐。儿不知这法门的妙，比那苦枯禅更易了缘得呢！”

却见楼下空无一人，惟宽厅奢丽堂皇，光溢彩，令人目眩。那青年望四生辉，心神漾。那老丐寻梯而上，行到一半，忽笑：“难为他英逸绝的人儿，却偏在这里留连，也不知到底喜甚么？天幸能平了这场风波，大伙依旧着他逍遥，那就好了！”说话间打个转折，沿木梯上到二楼。

那青年：“昨夜那位前辈犹"男儿可为酒死"，老乞徒何故矜庄？我这里多有度资，尽够你颠狂之用。”那老丐一面前行，一面乐弯了腰：“年轻人学谁不好，偏去学那星！他不过顺嘴一说，你还当真了？仔细让泰斗公知，打你这张俊脸儿！”

一女抿嘴笑：“这个倒面！不似上边那个，全不拿正看人。妹们见他气派大，原想要尽心服侍的，不承望倒撵了下来，让人自惭了好一阵呢！”那老丐：“莫说是儿，便是神妃仙，他也只是不。儿能见他一面，已是有福气了。”

那老丐忍俊不住：“你们听听：这等大话，叫人如何敢信！他便妄设罪福，我也不其彀。大和尚休要烦我，快去善门化些斋饭，先添饱你那愚再说罢。”

那老丐望其背影，嘀咕：“怎地这么快便找来了？”那青年：“这和尚武功不低。你二人相熟么？”那老丐微惊慌：“秃驴们逮个正着，大事可是不妙！咱俩个快去见他，说不得有一场好斗！”撒便跑，向南边一条巷奔来。那青年见他如此慌，也不由大起悬心。

那中年汉笑：“大伙都知您老脚程快，该是午就到。他老人家是那么个脾气，早等得不耐烦了，多亏拿话哄着，不然又腾空走了。”那老丐：“帮主还没到么？”那中年汉：“听说帮主在儿上了事，被人跟得了，一时怕脱不开。您老快去见他，只捡好听的奉承着，可千万别让他走！”

那老丐来到几人面前，一脸坏笑：“儿莫嫌叫化腌臜，且看咱背上有无宝货？”几名女早见那青年神采飘逸，这时离得近了，愈觉醉心酥骨，都掩笑，拿觑个不住。那青年见几人柔情曼态，目挑心招，直羞得面紫胀。

那老丐假意斥：“如此锦绣丛中，正是少年林粉阵！你适才还说些风词藻，这当怎地丢起人来了？”那青年闻得兰麝香，愈发不堪，连声他上楼。

只见梯早站了四位丽人，个个靓装云鬓，风致嫣然，正自顾盼浅笑。那青年脸上一红，忙低下去。

那老丐来到楼前，仍不忘嘱咐：“你可千万别恼犯了他。他是闹天的脾气，一时起，可甚么都得来！”正说时，楼内跑几名华发乞丐，一叠声的：“好你个老货！为何这时才来？”那老丐：“上面可还安静？”一黑脸乞丐：“碰巧今儿兴，话也比以往多。你这死囚运气好，还不利落些个！”

那老丐：“叫化风雨淋，也是常事。和尚想要避雨，趁早回庙里去。贵寺广厦千间，总有你藏之。”那胖和尚叹：“看来施主果是与佛无缘！小僧心意已到，不打扰了。”言罢手敲钵盂，径自去了，中仍念：“幸为福田衣下僧，乾坤赢得一闲人。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

那老丐闻得其声，一改常态，腰弯了下来，满脸堆笑：“爷必是等急了。老乞儿办事不利，这张脸正没搁呢。”那人：“快些来，先把那小友放在一旁。”那老丐答应一声，拉开阁门，笑嘻嘻走了来。只见里面原是个间，外间奇巧致，一尘不染；内间却被帘幕遮了，隐约见几名老者坐在地当中。那人不知坐卧，听声音似在里面榻上。

二人穿街越巷，那老丐路径极熟，并不停步。正行到一十字街，忽打西边巷内转一个和尚，躯大，满面红光，手敲钵盂，中念偈：“我这里佛也无，祖也无，达是个老臊胡！十地菩萨是担屎汉，等妙二觉是凡夫；菩提涅盘是栓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初心十地是守冢狗，金刚罗汉是田库。咄！问慈悲几多圆妙法，细思来，任他谤笑亦何如？”一面说着，一面撞到那老丐前。

那老丐大喜，悄声：“和尚们找来了。大伙小心防犯，可不能让他老人家知。”几人神一变，纷纷。那老丐快步走门去。

那老丐奔巷内，三折两转，疾绕不定。直费了一顿饭工夫，方来到一条净街之上。只见街早被十几名乞丐封了，内里阒静无人。群丐见他奔至，都低呼一声，连连挥手。

那胖和尚眯起笑：“施主要眠即眠，要起即起，内无一，外无所求，已得佛法三昧。小僧只望施主修蕴积行，莫毁了佛果。”那老丐：“说甚么闲话？叫化破衣剩，无妻无，活脱一个孤鬼。你那佛我只不信！”

二人说说笑笑，得城来。行不数步，只见城门角站起几名乞丐，各颜，跑上前来。一中年汉将那老丐拉到角落，说：“弟兄们都等急了，怕您老路上事。为何这时才到？”那老丐：“你看这些东西，不是在命么？”

二人到在楼上，只见厅廊内彩幔飘云，红毯铺地，愈显华丽；四面各有阁，都被画屏遮了，惟西首阁内传人声。那老丐绕过画屏，来到阁前，方开说话，忽听里面有人：“是铁球来了么？”语中颇有喜意，是个年轻男的声音。

纵有夺魄之艳，也不过虚假，意在坏钞。老叫化犹是童，可不惹那风罪过。”

那青年

那老丐得巷来，似有些担心，回：“你见了他时，切莫少年人的嘴脸！他自己不消说了，却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张狂。你只拿话恭敬着他，自然百事都好。”那青年不吭声，只微微。

另一个女啐：“乞丐公公就会胡说，越老越不像了！你若能留下他来，自有好酒款待，不然大嘴搧门去，街上讨你那狗剩罢！”那老丐直，说：“我望他一辈不走才好呢！儿先将酒摆下，老饿殍去去便来！”言罢打了一躬，快步上楼。

那胖和尚不愠不恼，手拍大肚：“小僧也不是非讨粥饭不可。只要施主说句闲话，这肚也能熨贴。”那老丐警觉：“你要我说甚么？”那胖和尚：“小僧只想问一人去。施主如能相告，便救了许多人命，功果十世难修。”那老丐冷笑：“和尚说些甚么？叫化听不明白。”那胖和尚目中陡异光，盯在他脸上：“施主只说一句，便能免去一场浩劫。你看风云将起，谁人能避疾雨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