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夜雨萧萧孤剑自倚 银灯暗

人家那屋里恨夜短，他在这屋里却恨夜长，直到ji鸣了，天光已亮，店里的旅客都赶早chu门，铁芳这才穿上了长衣走chu。他一家一家地挨著店房去找，不但打听“年轻的小差官”，还打听带剑的侠女，东西南北的关厢都已找遍了，他又进城里去找。可是无论甚么地方，也没有chun雪瓶的踪影，他真灰心，真着急，又不住叹气。

孝义县城内，人烟也是很稠密的，又因为现在是上元佳节，耍龙灯的白天就chu来了，锣鼓喧天，一大圈子人都仰面著那蜿蜒如生的龙灯，阻碍得铁芳想走过这条街都很困难。

忽然看见有一个人正仰著脖子观赏，另一个却推他，说：“走吧！没甚么大意思。你看人家老谢，已经上京里看去了，那有多么好，等他回来，你就听他对咱们夸口的吧！”

那看的人却被推到一边，还有点发怔似的，站了半天，才说：“哼！京里的龙灯怕他也看不著，他到了京城最快也得正月底。”

推他的那个却说：“喂！你哪里知dao？北京城的新年，是从正月，一直热闹到二月二，天天放hua炮，每晚间耍龙灯。”

这两人都穿著便服长袍，足下都登著青布的薄底官靴，这说话的撇官腔儿，表示他到过北京，这人是个重眉mao，大yan睛，年轻干净，像个“小跟班”的人。另一个还不住扭著脖子回tou看，舍不得那龙灯，却是有三十多岁，烂yan边，酒糟鼻子，也像是在衙门里供役的。这两人像是jiao情不浅，随往南走随谈。

铁芳也知dao甚么“老谢上北京，看龙灯”是与chun雪瓶病在店里，一点也拉扯不上，可是就不由得注意。因为“北京”那地方就仿佛是自己的故乡，而作官的要是往北京去，就仿佛与自己有著甚么亲戚的关系似的，这zhong心理使得他跟随著这两个人，走了不远，见dao旁有一个元宵摊子，风匣拉得“咯咯”地响，大铁锅上下翻著无数的白圆球儿似的“元宵”旁边摆设著一条很矮的板凳，已经有两个人坐在这儿吃了，铁芳忽然饿了，就坐下，同著贾元宵的人说：“来一碗！”

那两个官人，小跟班的拉著烂yan边，也说：“坐下！吃碗元宵，我请客。”

铁芳一见他们也要坐，就赶jin挪动shen子，让chu些地方来。那个小跟班的却很觉著对不起，连连说：“别客气！你坐你的！我们只是两个人，足够坐的。”

于是小跟班的就挨著铁芳坐下，卖元宵的就拿铁勺子盛元宵，每一碗是六个。这zhong食wu本是糯米zuo的，刚chu锅，元宵浸在半碗gun汤里，热气腾腾，假如要是个愣家伙，像吃溜wan子似的，拿筷子挟起来蓦然就放在嘴里，那就非得把嘴tangzhong了不可。

烂yan边就真要如此作，却立时就被他的伙伴给拦住了，说：“先凉一凉！”

这句话说得更是官腔十足，他又问卖元宵的人，说：“你们这元宵都是甚么馅儿的？”

卖的人回答著说：“白糖！”他又问：“就是白糖？没有别的馅儿的吗？”

卖元宵的人回答得也好，说：“啥也没有，元宵里还能够放猪油大葱吗？”

小跟班的说：“哈哈！你这个zuo买卖的，说话倒真和气！告诉你！你大概活了这么大也没chu过县城，你没见过别chu1的元宵都是甚么样儿？”

卖的人说：“别的元宵还能是方的？”

小跟班的说：“元宵倒不是方的，里边的馅儿却是切好了的小四方块儿，蘸上米，在放满了糯米面的大筐萝里，来回gun，来回摇，摇来摇去就摇成个白圆球兜了。然后在上面点了红点，绿点，好分chu来都是甚么馅儿。”卖的人就问说：“都有啥馅儿？”

这小跟班的就用手指tou数著说：“枣泥馅、豆沙馅、山渣馅、桂hua馅、玫瑰白糖馅、瓜子红糖馅、青丝he桃仁芝麻冰糖馅，还有火tui馅、炙油葱hua馅…”

卖的人摇tou说：“都没啥好吃！”

小跟班的生了气问说：“你也得吃过呀？连见也没见过，你怎么知dao好不好吃？”

这时铁芳歪著tou带笑问说：“这位大哥的官话说得真好！”小跟班的赶jin拱手，笑着说：“不敢当！我本来是顺天府良乡县的人，在京里生长大了的，可惜跟官多年，南边也去过，北边也去过，口音都杂了。”

铁芳又问：“现在大哥是在衙门里？…”

小跟班的说：“不敢当！我是跟著本县的当老爷去年从京里来的。”

铁芳进一步就问说：“京中有一位玉大人？…”

小跟班把铁芳打量了一番，就说：“京中的大官姓玉的不少，不知你问的是哪一位？”

铁芳说：“作过九门提督。”

小跟班的说：“那是玉老大人，早就故去了，两位少大人，一位是现在的礼bu侍郎，一位不是刚从迪化回去的钦差大人么？”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似的，就问他说：“怎么！你跟玉府上有点认识吗？”显chu些惊讶的样子。

铁芳说：“因为我有个亲戚是从长安跟随著玉钦差往北京去的，我也找不著事，很想去投奔他。”

小跟班点了点tou，就用筷子把碗里的元宵夹开，louchu馅儿，令它里边的热气冒chu来，这才夹起来轻轻往嘴里放。用牙咬了咬，却皱一皱眉，大概是赚馅儿不好吃，勉qiang咽了下去，他就又说：“你要是今儿早晨见著我就好了。”

铁芳也吃了半个元宵，就放下筷子问：“为甚么！”

小跟班的说：“因为孙大人的官眷今天早晨才过去，我们衙门里有一位老谢，就是跟著走了，跟著官眷走，不但不用hua盘缠，还能得赏钱。这次路上还与众不同，包guan一点舛错也没有，无论哪一山的qiang盗也不敢瞪一yan，因为有一位超人chu众的保镖的！”

铁芳一听这话，就突然吃惊，但是面上不louchu来，赶jin问说：“是哪家镖店的镖tou？”

小跟班的就把嘴一撇说：“镖tou！保镖的还行！这是真正的有名的侠客，而且是孙夫人的亲戚，孙大人是才由汉中府调往北京里的，孙夫人却是作过伊犁将军的瑞大人的长女，你听说过有一位天下闻名的大侠客叫玉jiao龙吗？那就是孙夫人的表妹，干脆！咱们刚才说的那位玉钦差，也就是今天才走的这位太太的姑母所生…”

铁芳听到这里，简直呆了，小跟班说：“此次沿途保护这位夫人的，就是玉jiao龙之女，an亲戚算也是外甥女。因为孙夫人这次所带的行李极多，前天走在黄河边几乎被一群qiang盗所劫，幸遇著一位侠女给救了，有人认识那位侠女就是玉jiao龙之女，因此孙夫人亲shen下车与那位侠女相认，侠女这才知dao是她母亲的表姊，因此同到我们县衙，我们的老爷本是孙大人的门生。住了两天，我可看见那位小玉jiao龙啦！嘿！真是仙女一般！平常看她，也不过是个小娘们，可是别惹她，若是惹得她显chu本事来，那可就不得了啦！”说著又吃了一个元宵。

铁芳却连元宵也吃不下去了，赶jin就掏钱付账，并要给那两个人会账。

小跟班的却拉住他连连说：“别让！别让！咱们两便吧！”

可是铁芳把三碗元宵的钱已经扔下了，小跟班的站起来拱手dao谢，并说：“你要是往京里去就赶jin往东去追，他的官眷的车绝不会走得太快，一定能dao街上；你要是说有亲戚在王府当差，他们必能另yan看待，不然你就找孝义县派了去跟著护送的老谢。老谢是个高shen材，有力气，好喝酒，你就提我，我叫冯仁善，他必能够沿路关照你！”

铁芳也拱手说：“多谢！改日再见！”他就赶jin走了，虽然龙灯还在那里要著，可是他想走过街去，就不顾一切地往人丛之中去挤，不想人太多，一时挤不chu去，挤得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