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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御群凶长河过乌chu挥痛泪大漠(4/10)

显出一点淡紫色,渐渐田中的小径上有荷锄的人来往,鸦鹊也都纷纷落在田禾里。少时,天色便已大亮,金黄色的阳光都晒在麦梢上,路过一小镇,二人方才找了店房,用茶用饭,并停了一会,韩铁芳儿病侠的态度总是抑郁的,他也不敢发一语,由病侠忖过了茶饭钱,二人依旧向下赶路,病侠除了有时须驻马咳嗽,咳过之后,他使策马疾行,他的马快,有时乌烟豹根本追不上,当日绕过了赤水镇,次日渡黄河,又从西安府之城南掠过去。

韩铁芳向此望了望尘烟中隐没的西安城关,觉得十分壮丽,而那里就有甚么金霸王、银霸王,以及仇人黑山熊之子吴元猛,心中颇思前往一斗,然而却又愧恨自己的武艺不强,只得抑下胸中之气,下决心非去新疆请来那个帮手不可,不仅请帮手,还须要自己练习武艺,手戮仇人,三年之后再报仇不晚,他安下心,随者病侠西去。

沿途住店,分屋而寝,病侠是咳嗽的时候多,对他谈话的时候却少,连行三日过干川、出长武,已进入甘肃地面,这里的山就更多了,而土洞里的居民却也更多,大地显得益为荒凉。韩铁芳前厅瘦老鸦说过,这省内有甚么“陇山五虎”,必都是极为凶猛的大盗,虽然如今是随著病侠行路,有恃无恐,但他毕竟胸中怀著一些戒心。路上遇著了强壮的男子,他总是注意,总是要用疑惑的眼睛去瞧,夜间宿店,他也时时是小心谨慎。

然而病侠却坦然走着,在路上有人注意著他,他也不注意他人,行了两日,使到了皋兰,即兰州府省城地面。病侠因为这几天赶路,病势又有点加重,而韩铁芳也想到兰州城去看看风光,但当日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就已黄昏了,来不及进城,遂在东关里找了一家店房,这店房很大,住的客人也太杂乱,前后院伙计给找了半天,并没有小的单间了,只有一间大房,细说起来也可说是两间,对面两铺很大的炕,当中一个走道,请病侠看了看,病侠就点了点头,于是就与韩铁芳分住在这间屋内。

用过了饭,病侠就躺下休息,夜渐渐地深了,墙上挂著一盏油灯,那棉做的捻儿越来越缩小,病侠却连咳嗽带呻吟,使得韩铁芳的心中十分不安,有时他的咳嗽声才停止了,可是耳边又有一种“哗哗”的声音,仿佛外面下了大雨似的,声音似发自远处,然而却很大,韩铁芳觉得很是奇异,随站起身来,开了房门走出去,在残月淡淡的光华之下,眼望着一个一个燃著灯的窗台,站立了一会,却听著那种声音更大更真切,仿佛有很多辆的车要从远处走来似的,他听了一会,并不能听出是其么声音,就慢慢地又走到屋里,却见病侠已经坐起身来,问他道:“你听见了这声音没有?”

韩铁芳说:“听见了,但不知是哪里的车响?”

病侠笑了一笑,他的那苍白削瘦的脸上一露出这种笑容,就显得妖媚,更像是一个女人了。他就说:“这是黄河的流水声音,黄河就在这兰州城北,整天整夜它是这样地流,直流出几千里地之外,可惜我们人,无论是多大的英雄,怎样铁铸铜浇的好汉,也是要受寿数所限,真的,一个人说多了能够活几十年呢?…”说到这里,渐渐又歉歔、感叹。

韩铁芳就劝他说:“我看前辈的病决不要紧,只要休养一些时日就好了,这样骑马奔波赶路我终觉得不对,我现在倒有一个主意,前辈可以住在这里安心休养,告诉我赶新疆的路径,我去把令徒找来,叫他来伺候你。”

病侠却摇头说:“新疆地面辽阔,他所在的地方你绝找不著,再说我还不服气,我还能赶路,我既说出来的话就不能再改,至多在路上多耽搁几天,唉!…”叹了口气,忽然又瞪起来两只大眼睛,高声喊著说:“我不能死!我不愿死!我还有气未出!我还有事未办!”喊到这儿,忽又一阵咳嗽,他就一头趴在炕上,随著咳嗽呜呜痛哭,真像个女人似的,韩铁芳走去要劝他,忽然他又直起身来,一边咳著,一边拿胳膊驱逐著韩铁芳,说:“去…去!…去睡你的觉吧!”

韩铁芳退后两步,紧皱眉头,眼前的病侠又爬在炕上抽搐,咳嗽声仍然不断,而那远处的流水声似更猛烈,室中的灯光却愈发昏,院中更声敲了三下,韩铁芳便抑郁地回到自己的炕上去睡了。

一夜他睡得很是不安,到了次日,他见病侠的脸上又增加了一层病容,仿佛顿然又增加了几分消瘦,他就想劝劝病侠今天在这里休养一日,不要走,可是他知道病侠的脾气十分不好,这话也就不敢说出,同时儿病侠起来看了看窗纸,大概也觉得天色还早,他就又睡下了。韩铁芳也就不便惊动他,随就出屋到园中散步,眼见阳光越来越高,店中的车马客人都先后纷纷走去,门外乱了一大阵之后,渐渐宁静了。那远处的河涛声却不再能听得清楚,他又进了屋,见病侠依然在那里卧著,仿佛睡得很熟,他就想今天不走也好,如今既已来到甘省,祁连山就在面前不远,我生母在那里受著侮辱,我怎能不赶紧去救?到了新疆见著那人再请他来帮助,那得何时?不如我索性请这病侠在此休养一两日,等到他的精神恢复一点,就请他随我到一趟祁连山,只要他能将我母亲救出,或是我确实已知母亲不在人世,杀死黑山熊报了仇,那我就随他到新疆,永远不再到东边来,也决不悔,也决无憾。于是恨不得把病侠叫醒来,就将这些话对他去说,正在这时忽然耳边又一阵大乱,声音似发自店门外,比那黄河的水声更为猛烈,而且嘈杂,同时店中的人也都向外乱跑,并且很多人嚷著说:“快去看!快去看!有官差过啦!”

韩铁芳心想:官差?莫非是有甚么大官路过于此吗?那有其么可看?此地的人可也太好看热闹:他倒不想出去看,但突然间病侠从炕上坐了起来,手向后掠掠辫发,他就急急忙忙下了炕,往外就跑,韩铁芳更觉诧异,就也随之走出去,看见门首真是人山人海,原来过的并不是其么大官,是由别处解到省里来的几名江湖大盗,有三十多名官兵押解,个个钢刀出销,势极威严。

犯人的车一共是四辆,大盗七名,个个手铐脚镣,全都像貌狰狞,有的发狂唱著歌,有的道字号,他们的凶悍之气丝毫未改,而最末的一个强盗大概是个盗魁,穿得很阔,身上的锁披的特别的多,看年纪也有四十多了,面目鳌黑肥胖,额上有一块刀疤,此人顽强已极,面色不改,笑着自道他的来历,说:“诸位认得我吗!我的外号叫花脸欢,二十年前在新疆跟半天云齐名,大名鼎鼎的玉娇龙,那是咱的寨主婆!可是怕早就洗了手啦,咱也发了财啦,不是干绿林买卖才能吃饭!咱这回是因为住在朋友家里才受了连累,但咱也不喊冤,好汉子陪著朋友送一条命,也不算甚么。江湖咱也闯过啦!银子也花边啦!大美人儿咱也见过啦!死也不冤枉!”

他说完了,立时有无数的人给他喊好,他好荣耀地不住的摇头摆脑,几辆车被官人押解包围著,被无数的人包围跟!如同一阵黑风,一片巨狼,迟缓地滚滚去了,滚进了兰州的东门。这门前有许多伙计也都随!去看热闹,韩铁芳四下寻找,竟不见病侠往哪里去了,他心说:那人也怪,病成了那个样子,还爱看热闹!自己却对侠女玉娇龙的崇拜减低了一半,暗想:听刚才那个盗犯所说,玉娇龙也不过是个盗妇而已,武艺也未见得怎样的高,假使我早生二十年,也许能看见她,也许能敌得过她。进到尾里,见病侠的包袱,马鞭,宝剑都扔在桌上,他就过去将那包袱解开一点,翻看了一下,见里面只是男子的衣机数件,弩弓一件,小箭无数枝,银两很多,其中还有几锭金子,韩铁芳忽听见院中有足音,他就赶紧把包袱又系好,心里却更不止的疑惑,就想:病侠大概是一个男子,然而他过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实在今人猜不出。此时屋中并无人进来,外面脚步声大概是店家,他独自一人在屋中十分无聊,来回地镀著。

待了一会,店里那些看热闹的人全都回来了,他们纷纷地谈论,说刚才是秦州解来的案子,那几个贼是其么夜叉鬼、草地蛇、丧门神神、花脸欢。花脸欢那家伙直拿玉娇龙往他脸上贴金,其实玉娇龙这时不定活著没活著呢!就是还在人世,也一定早就鹅皮鹤发,成了个老太婆啦!由此又听院中几个人谈述著玉娇龙早先那些轶闻、秘史。

韩铁芳站在窗边,侧耳向外细听,他就听说玉娇龙早先如何是一位名门小姐,在新疆如何钟情于大盗半天云,后来她的父亲作北京九门提督正堂,又如何把她嫁了给顺天府丞鲁君佩,一娶过去就有事,有人说是中了邪,却又有人说她私自跑出去了一回,后来虽然是和鲁翰林好好地过上日于了,可是那大盗半天云仍不死心,竟跑到了京城,天天夜间在鲁家搅闹,结果是将翰林变成了半身不遂,不到两年就死了,玉大人跟玉老太太也相继逝世。至于她,说是甚么为投崖身死,其实她却用的金蝉脱壳之计,她跑去跟她的情人半天云过日子去了。

这玉娇龙的历史,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述著,并且还彼此批驳、打嘴架,各自争著表示他们知道的多,见闻的广,因此韩铁芳更对玉娇龙的人品不佩服了,此时院中的人越谈越热闹,并且又加入了几个人,有人名声老气地说:“你们都不知道,玉娇龙的事情惟我知道得最详细,二十多年前我就在这里开店,那时玉大人刚放了北京城的九门提督,由新疆携带著家眷赴任,在兰州住了两天,那时玉小姐住的是总督衙门,我可真看见过,…”

旁边的人齐声问道:“到底甚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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