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围寺

令狐冲向北疾行，天明时到了一座大镇，走进一家饭店。湖北最chu名的点心是豆pi，以豆粉制成粉pi，裹以菜肴，甚是可口。令狐冲连尽三大碟，付帐chu门。

只见迎面走来一群汉子，其中一人又矮又胖，赫然便是“黄河老祖”之一的老tou子。令狐冲心中大喜，大声叫dao：“老tou子！你好啊。”老tou子一见是他，登时脸上神se尴尬之极，迟疑半晌，刷的一声，chouchu了大刀。令狐冲又向前迎了一步，说dao：“祖千秋…”只说了三个字，老tou子举刀便向他砍将过来，可是这一刀虽然力劲势沉，准tou却是奇差，和令狐冲肩tou差着一尺有余，呼的一声，直削了下去。令狐冲吓了一tiao，向后跃开，叫dao：“老先生，我…我是令狐冲！”老tou子叫dao：“我当然知dao你是令狐冲。众位朋友听了，圣姑当日曾有令谕，不论哪一人见到令狐冲，务须将他杀了，圣姑自当重重酬谢。这一句话，大伙儿可都知dao么？”众人轰然dao：“咱们都知dao的。”众人话虽如此，但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神情甚是古怪，并无一人ba刀刃动手，有些人甚至笑嘻嘻的，似觉十分有趣。

令狐冲脸上一红，想起那日盈盈要老tou子等传言江湖，务须将自己杀了，她是既盼自己再不离开她shen边，又要群豪知dao，她任大小姐决非痴恋令狐冲，反而恨他入骨。此后多经变故，早将当时这句话忘了，此刻听老tou子这么说，才想起她这号令尚未通传取消。当时老tou子等传言chu去，群豪已然不信，待得她为救令狐冲之命，甘心赴少林寺就死，这事由少林寺俗家弟子xie漏了chu来，登时轰动江湖。人人固赞她情shen义重，却也不免好笑，觉得这位大小姐太也要qiang好胜，明明爱煞了人家，却又不认，拚命掩饰，不免yu盖弥彰。这件事不但盈盈属下那些左dao旁门的好汉知之甚详，连正派中人也多有所闻，日常闲谈，往往引为笑柄。此刻群豪突然见到令狐冲chu现，惊喜jiao集之下，却也有些不知所措。

老tou子dao：“令狐公子，圣姑有令，叫我们将你杀了。但你武功甚高，适才我这一刀砍你不中，承你手下留情，没取我xing命，足gan盛情。众位朋友，大家亲yan目睹，咱们决不是不肯杀令狐公子，实在是杀他不了，我老tou子不行，当然你们也都不行的了。是不是？”

众人哈哈大笑，都dao：“正是！”一人dao：“适才咱们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双方打得jin疲力尽，谁也杀不了谁，只好不打。大伙儿再不妨斗斗酒去。倘若有哪一位英雄好汉，能guan得令狐公子醉死了，日后见到圣姑，也好有个jiao代。”群豪捧腹狂笑，都dao：“妙极，妙极！”又一人笑dao：“圣姑只要咱们杀了令狐公子，可没规定非用刀子不可。用上好mei酒guan得醉死了他，那也是可以啊。这叫zuo不能力敌，便当智取。”

群豪huan呼大叫，簇拥着令狐冲上了当地最大的一间酒楼，四十余人坐满了六张桌子。几个人敲台拍凳，大呼：“酒来！”令狐冲一坐定后，便问：“圣姑到底怎样啦？这可急死我群豪听他关心盈盈，尽皆大喜。

老tou子dao：“大伙儿定了十二月十五，同上少林寺去接圣姑chu寺。这些日子来，却为了谁zuo盟主之事，大家争闹不休，大伤和气。令狐公子驾到，那是再好不过了。这盟主若不是你当，更有谁当？倘若别人当了，就算接了圣姑chu来，她老人家也必不开心。”一个白须老者笑dao：“是啊。只要由令狐公子主持全局，纵然一时遇上阻难，接不到圣姑，她老人家只须得知讯息，心下也是huan喜得jin。这盟主一席，天造地设，是由令狐公子来当的了。”令狐冲dao：“是谁当盟主，那是小事一件，只须救得圣姑chu来，在下便是粉shen碎骨，也所甘愿。”这几句话倒不是随口胡诌，他gan激盈盈为己舍shen，若要他为盈盈而死，那是一往无前，决不用想上一想。不过如在平日，这念tou在自己心tou思量也就是了，不用向人宣之于口，此刻却要拚命显得多情多义，好叫旁人不去笑话盈盈。

群豪一听，更是心下大wei，觉得圣姑看中此人，yan光委实不错。那白发老者笑dao：“原来令狐公子果然是位有情有义的英雄，倘若是如江湖上所讹传那般，说dao令狐公子置shen事外，全不理会，可教众人心凉了。”

令狐冲dao：“这几个月来，在下失手shen陷牢笼，江湖上的事情一概不知。但日夜思念圣姑，想得tou发也白了。来来来，在下敬众位朋友一杯，多谢各位为圣姑chu力。”说着站起shen来，举杯一饮而尽。群豪也都干了。

令狐冲dao：“老先生，你说许多朋友在争盟主之位，大伤和气，事不宜迟，咱们便须立即赶去劝止。”老tou子dao：“正是。祖千秋和夜猫子都已赶去了。我们也正要去。”令狐冲dao：“不知大伙儿都在哪里？”老tou子dao：“都在黄保坪聚会。”令狐冲dao：“黄保坪？”那白须老者dao：“那是在襄yang以西的荆山之中。”令狐冲dao：“咱们快些吃饭喝酒，立即去黄保坪。咱们已斗了三日三夜酒，各位费尽心机，始终guan不死令狐冲，日后见到圣姑，已大可jiao代了。”

群豪大笑，都dao：“令狐公子酒量如海，只怕再斗三日三夜，也奈何不了你。”令狐冲和老tou子并肩而行，问dao：“令爱的病，可大好了？”老tou子dao：“多承公子关怀，她虽没怎么好，幸喜也没怎么坏。”令狐冲心中一直有个疑团，yan见余人在shen后相距数丈，便问：“众位朋友都说圣姑于各位有大恩德。在下委实不明其中原因，圣姑小小年纪，怎能广施恩德于这许多江湖朋友？”老tou子问dao：“公子真的不知其中缘由？”令狐冲摇toudao：“不知。”老tou子dao：“公子不是外人，原本不须相瞒，只是大家向圣姑立过誓，不能xie漏此中机密。请公子恕罪。”令狐冲点toudao：“既不便说，还是不说的好。”老tou子dao：“日后由圣姑亲口向公子说，那不是好得多么？”令狐冲dao：“但愿此日越早到来越好。”

群豪在路上又遇到了两批好汉，也都是去黄保坪的，三伙人相聚，已有一百余人。

群豪赶到黄保坪时已是shen夜，群雄聚会chu1是在黄保坪以西的荒野。还在里许之外，便已听到人声嘈杂，有人cu声喝骂，有人尖声叫嚷。令狐冲加快脚步奔去，月光之下，只见群山围绕的一块草坪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无数人众，一yan望去，少说也有千余人。只听有人大声说dao：“盟主，盟主，既然称得这个‘主’字，自然只好一人来当。你们六个人都要当，那还成甚么盟主？”另一人dao：“我们六个人便是一个人，一个人便是六个人。你们都听我六兄弟的号令，我六兄弟便是盟主了。你再罗里罗嗦，先将你撕成四块再说。”令狐冲不用yan见其人，便知是“桃谷六仙”之一，但他六兄弟说话声音都差不多，却分辨不chu是六人中的哪一个。先前那人给他一吓，登时不敢再说。但群雄对“桃谷六仙”显然心中不服，有的在远chu1叫骂，有的躲在黑暗中大声嘻笑，更有人投掷石块泥沙，luan成一团。

桃叶仙大声嚷dao：“是谁向老子投掷石块？”黑暗中有人dao：“是你老子。”桃hua仙怒dao：“甚么？你是我哥哥的老子，也就是我的老子了？”有人说dao：“那也未必！”登时数百人齐声轰笑。桃hua仙dao：“为甚么未必？”另一人dao：“这个我也不知dao。我只生一个儿子。”桃gen仙dao：“你只生一个儿子，跟我有甚么相干？”又一个cu嗓子的大声笑dao：“跟你没相干，多半跟你兄弟相干了。”桃干仙dao：“难dao跟我相干么？”先一人笑dao：“那得看相貌像不像。”桃实仙dao：“你说跟我的相貌有些相像，chu来瞧瞧。”那人笑dao：“有甚么好瞧的，你自己照镜子好了！”突然之间，四条人影迅捷异常的纵起，一扑向前，将那人从黑暗中抓了chu来。这人又高又大，足足有二百来斤，给桃谷四仙抓住了四肢，竟丝毫动弹不得。四人将他抓到月光底下一照。桃实仙dao：“不像我，我哪有这样难看？老三，只怕有些像你。”桃枝仙dao：“呸，我就比你难看吗？天下英雄在此，不妨请大伙儿品评品评。”

群雄早就见到桃谷六仙都是五官不正，面貌丑陋，要说哪一个更好看些，这番品评功夫可也真着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