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有一些的不安，同时，也觉到了主人内心传来的不安。这个萧楼主，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几乎都是我见过的唯一丝毫不逊于主人的奇才，而且，他还成功地让主人为他所用。

她行礼，只因为她知对方是自己效力的对象，是应该行礼的——然而，她的内心，本不向那个人屈膝……也从不会向任何一个人屈膝。

在他俯来扶主人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腕骨很细，指骨修长，腕上还系着一条淡蓝的手巾，看上去完全是书生型的手，无力得很，不象是练过武功的样。

主人立刻单膝在他面前跪下，静静：“我舒靖容愿意加听雪楼供楼主驱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

三年前，自从前一任听雪楼主、他的父亲萧逝以三十九岁的英年弃世之后，才方弱冠的他中止了在雪谷老人门下的学业，匆匆步江湖，招回了楼中四散的人，以病弱之躯撑起了摇摇坠的家业。

“哈……那叫什么背叛啊。”主人冷冷地笑了起来，带着微微的冷峭，抬看第一个能击败自己的人“难你会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谈得上什么背叛！而且，我只欣赏者，只追随最的人——如果你能被别人打倒，那么我当然要离开你！”

主人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我的锋芒，看着面前惊疑的众人，睛里有讽刺的光。

然，让那些认为他是文弱公的人吃惊的是，在五年里，听雪楼在他的带领之下召集了如云手，几年内拓地万计，以洛为中心、把势力拓展到了长江以北的所有地区！

“那么，请遵守你我的约定罢。”脸苍白的萧楼主解下腕中的手巾，着额细密的汗珠，一边说，一边不停地轻轻咳嗽——他咳嗽的时候全都在搐，似乎要把肺咳来一样。

刻骨铭心地记得那一刻，那袖中的夕影刀过我的拦截，刀光如梦，刀意轻怜，带着一说不的慵懒和甜意，轻轻挑落了主人脸上罩着的轻纱——然后，在生平第一次失败的耻辱和震惊中，我觉得主人的心忽然有异样的变化。然后，我听到她说：“你比我……我承认。”

“咳咳……好了，大家都见过新的领主了？”忽然间，我听见有微弱、但是极威势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来，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时间，凝结的气氛仿佛又加上了令人屏息的静穆，所有堂中的人低、垂手、各自退下去次序站好了队——我觉到主人握着我的手指也起了微微的变化。

那就是听雪楼主萧忆情。

那是令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歧视、寂寞、排斥和放逐……但令我安心的是，主人毕竟没有被打倒，她是那样地活了下来，并且得到了足够在江湖中生存下去、不畏惧任何人的力量。

“阿靖，坐这里。”我听到了楼主轻声的吩咐，然后我看见他拍了拍边榻上的空位——主人呆住。这样明显地表示对于她的倚重，是主人不曾料到的。想了想，她终于轻轻走过去，坐在他侧。

但是，经过了那样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主人的内心变的惊人的冷漠和孤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拒绝着亲情友情和情，唯一相信的，只有力量和命运而已。

在他的手握住那把刀的时候，任是天地风云都会为之震动。

主人在他的殷勤搀扶下缓缓起，不置可否地坐到了堂中的第四把椅上。要知，听雪楼在她加之前，已经有了除萧忆情以外的两位副楼主——梦飞和南楚。

从主人八岁起，我就跟着她了……一直到十年后，我和主人才达到了心灵默契的境地。以后，我能知她的喜怒哀乐，而她也视我如同她的生命。

“哦……我记住了。”萧忆情微微咳嗽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什么，有一些女气的睛里有冷漠迷离的光闪动，缓缓回答了主人一句“我喜用快刀，虽然它有割破手的危险。”

她自幼经历的一切，只有我知，也只有我懂。

后来，我才知那只是

听雪楼。这个二十年前还是无名组织的帮派，如今已经隐隐有领袖天下武林的架势了……而听雪楼主萧公不世的英才和武功，也成了江湖中诞生的又一传奇。

“参见楼主！”在那个人的脚步从后堂转时，所有人齐齐拜见，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仰慕。

他是有病的。当时我就想。后来，我才知他得的、居然是不治之症。

那个可以收服主人并使其听命的听雪楼主，的确得上那个“人中之龙”的称号啊！

然，她的声音冷如冰霜，丝毫没有旁人的虔诚和敬慕。

“咳咳……”萧忆情苦笑着，咳嗽，然后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发觉我不是最的，你自己能杀死我或者别人比我，你就会立刻背叛，是吗？”

我知，是他来了。

楼主有些急促的咳嗽着，咳声空而轻浅，终于上了一气，微微笑答：“阿靖……何必客气。”

然而，我却知，藏在他袖中的，却是那柄令天下武林为之变的第一刀——“夕影刀”！

——那样苍凉的心境，让我都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她还是一个刚刚二十二岁的韶龄女。

这也难怪，面对着坐拥半武林江山的楼主，没有人不从内心到畏缩——连我的主人都迟疑了一下，在所有人都俯行礼后，才把我放回鞘中，单膝地，对着来人行礼：“舒靖容参见楼主。”

我在鞘里，在主人的腰畔，有些叹地看着敛容沉静的主人——唉……尽是那样冷漠孤僻的一个人，终于也不得不卷这个江湖的是非中去了。

然还是受排斥吗？

主人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楼主的睛一直望着的，是旁边树上刚刚绽放的一朵红野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