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面向月光，张无忌看得分明，一个是佝偻龙钟的老妇，手持拐杖，正是金婆婆，另一个是形婀娜的少女，容貌奇丑，却是殷野王之女、张无忌的表妹蛛儿殷离。那日韦一笑将蛛儿擒去，还没上光明便寒毒发作，忍着不她血，终于不支倒地，后来得周颠救醒，再寻蛛儿时却已不知去向。张无忌自和她分别以来，常自想念，不料此刻忽而现，他大喜之下，几声招呼。丁君冷冷的：“金婆婆，你来甚么？”金婆婆：“你师父在哪里？”丁君：“先师已于昨日圆寂，你在园外听了这么久，却来明知故问。”

张无忌听到最后这几句话时不禁一震，便在此时，只觉一柔腻的手指伸到自己左颊之上，轻轻刮了两下，正是旁的赵以手指替他刮羞。张无忌满脸通红，心想：“难周姑娘真的是来找我么？”

丁君冷笑：“静玄师姊说师父必有意，这‘必有意’四字果然说得好。咱们在塔之上、塔之下，不是都曾亲耳听到苦陀和鹤笔翁大声叫嚷么？周师妹的父母是谁，师父为何对她另相看，这还明白不过么？”

周芷若颤声：“丁师姊，你若不服小妹接任掌门，尽可明白言讲。你胡言语，败坏师父毕生清誉，该当何罪？小妹先父姓周，乃是汉中一个舟的船夫，不会丝毫武功。先母薛氏，祖上却是世家，本是襄人氏，襄城破之后逃难南下，沦落无依，嫁了先父。小妹蒙武当派张真人之荐，引峨嵋门下，在此以前，从未见过师父一面。你受师父大恩，今日先师撒手西归，便来说这等言语，这…这…”说到这里，语音哽咽，泪珠而下，再也说不下去了。丁君冷笑：“你想任本派掌门，尚未得同门公认，自己分未明，便想作威作福，分派我的不是，甚么败坏师父清誉，甚么该当何罪。你想来治我的罪，是不是？我倒要请问：你既受师父之嘱继承掌门，便该即日回归峨嵋。师父逝世，本派事务千万绪，在在均要掌门人分理。你孤一人突然不声不响的回到大都，却是为何？”

突然间墙外传来几声咳嗽，一个清脆的女声音说：“黑夜之中，你峨嵋派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甚么？”一阵衣襟带风之声掠过空际，凉亭外已多了两人。

张无忌心下恼怒，暗想这丁君乃峨嵋派中最为刁钻刻薄之人，周芷若柔弱仁懦，万不是她的对手，但若自己而为周芷若撑腰，一来这是峨嵋派本门事务，外人不便置喙，二来只有使周芷若境更为不利，见她被挤得狼狈之极，自己却束手无策。峨嵋派中大多数弟本来都遵从师父遗命，奉周芷若为掌门人，但听丁君辞锋咄咄，说得情理，均想：“师父和教结怨太。周师妹和那教教主果是系非同寻常，倘若她将本派卖给了教，那便如何是好？”

：“你是本门最年轻的弟，论资望，说武功，哪一桩都不到你来本派掌门…”张无忌认得是丁君的语音，在长草丛中伏而前，走到离凉亭数丈之，这才停住。此时星光黯淡，瞧来朦胧一片，他凝神注视，隐约看清楚亭中有男有女，都是峨嵋派弟，除丁君外，其余灭绝师太座下的诸大弟似乎均在其内。左首一人形修长，青裙曳地，正是周芷若。只听丁君话声极是严峻，不住的：“你说，你说…”

只听丁君又：“周师妹，你由武当派张真人引师父门下，那教的小贼是武当张五侠之。这中间到底有甚么古怪谋，谁也不知底细。”提了嗓又：“众位师兄师姊、师弟师妹，师父虽有遗言命周师妹接任掌门，可是她老人家万万料想不到，她圆寂之后尸骨未寒，本派掌门人立即便去寻那教教主相叙私情。此事和本派存亡兴衰系太大，先师若知今晚之事，她老人家必定另选掌门。师父的遗志乃是要本派光大发扬，决不是要本派覆灭在教之手。依小妹之见，咱们须得继承先师遗志，请周师妹掌门铁指环，咱们另推一位德才兼备、资望武功足为同门表率的师姊，任本派掌门。”她说了这几句话后，同门中便有六七人言附和。周芷若：“我受先师之命，接任本派掌门，这铁指环决不能。我实在不想当这掌门，可是我曾对师父立下重誓，决不能…决不能有负她老人家的托付。”这几句话说来半力也无，有些同门本来不作左右袒，听了也不禁暗暗摇。

丁君厉声：“这掌门铁指环，你不也得！本派门规严戒欺师灭祖，严戒邪无耻，你犯了这两条最最首要的大戒，还能掌理峨嵋门么？”

周芷若缓缓的：“丁师姊说的是，小妹是本门最年轻的弟，不论资历、武功、才、品德，哪一项都够不上本派掌门。师父命小妹当此大任，小妹原曾一再苦苦推辞，但先师厉言重责，要小妹发下毒誓，不得有负师父的嘱咐。”峨嵋大弟静玄说：“师父英明，既命周师妹继任掌门，必有意。咱们同受师父栽培的大恩，自当遵奉她老人家遗志，同心辅佐周师妹，以光本派武德。”

赵将嘴凑到张无忌耳边，低声：“你的周姑娘要糟啦！你叫我一声好姊姊，我便去给她解围。”张无忌心中一动，知这位姑娘足智多谋，必有妙策使周芷若脱困，但她年纪比自己小得多，这一声“好姊姊”叫起来未免太也麻，实在叫不，正自犹豫，赵又：“你不叫也由得你，我可要走啦。”张无忌无奈，只得在她耳边低声叫：“好姊姊！”赵噗哧一笑，正要长而起，亭中诸人已然惊觉。丁君喝：“是谁？鬼鬼崇崇的在这里偷听！”

只听周芷若嗫嗫嚅嚅的：“你…你又来胡说八了…”丁君大声：“你还想抵赖？你叫大伙儿先回峨嵋，咱们问你回大都有甚么事，你偏又吞吞吐吐的不肯说。众同门情知不对，这才蹑在你的后面。你向你父亲苦陀探问小贼的所在，当我们不知么？你去客店找那小贼，当我们不知么？”她左一句“小贼”，右一句“小贼”，张无忌脾气再好，却也不禁着恼，突觉颈中有人呵了一气，自是赵又在取笑了。丁君又：“你找谁说话，跟谁相好，旁人原是不着。但这姓张的小贼是本派的生死对，昨晚众人逃大都，一路之上，何以你尽是情脉脉的瞧他？他走到哪里，你的目光便跟到哪里，这可不是我信雌黄，这里众同门都曾亲目睹。那日在光明上，先师叫你刺他一剑，他居然不闪不避，对你眉笑，而你也对他挤眉，不痛不的轻轻刺了他一下。以倚天剑之利，怎能刺他不死？这中间若无私弊，有谁能信？”周芷若哭了来，说：“谁挤眉了？你尽说些难听的言语来诬赖人。”丁君冷笑一声，：“我这话难听，你自己所作所为，便不怕人说难看了？你的话便好听了？哼，刚才你怎么问那客房中的掌柜来着？‘劳你的驾，这里可有一位姓张的客官吗？嗯，二十来岁年纪，材的，或者，他不说姓张，另外说个姓氏。’”她尖着嗓，学起周芷若慢吞吞的声调，装腔作势，说得加意的妖媚柔，令人听得骨悚然。

周芷若：“师父下一副极重的担，放在小妹上，是以小妹非回大都不可。”丁君：“那是甚么事？此除了本派同门，并无外人，你尽可明白言讲。”周芷若：“这是本派最大的机密，除了本派掌门人之外，不能告知旁人。”丁君冷笑：“哼，哼！你甚么都往‘掌门人’这三个字上一推，须骗我不到。我来问你：本派和教仇似海，本派同门不少丧于教之手，教教众死于师父倚天剑下的更是不计其数。师父所以逝世，便因不肯受那教教主一托之故。然则师父尸骨未寒，何以你便悄悄的来寻教那个姓张的小贼、那个当教主的大？”

苦陀对鹿杖客说灭绝师太是他的老情人、周芷若是他二人的私生女儿，只不过是他邪外的古怪脾气发作、随开句玩笑，但鹤笔翁这么公然叫嚷来，旁人听在耳里，虽然未必尽信，难免有几分疑心。这等男女之私，常人总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而灭绝师太对周芷若如此另相看，一众弟均是不明所以“私生女儿”这四字正是最好的解释。各人听了丁君这几句话，都默然不语。

金婆婆失声：“啊，灭绝师太已圆寂了！是怎样死的？为甚么不等着再见我一面？唉，唉，可惜，可惜…”一句话没再说得下去，弯了腰不住的咳嗽。蛛儿轻轻拍着她背，向丁君冷笑：“谁耐烦来偷听你们说话？我和婆婆经过这里，听得你叽哩咕噜的说个不停，我认得你的声音，这才来瞧瞧，婆婆问你，你没听见么？你师父是怎样死的？”丁君怒：“这你甚么事？我为甚么要跟你说？”金婆婆舒了长气，缓缓的：“我生平和人动手，只在你师父手下输过一次，可是那并非武功招数不及，只是挡不了倚天剑的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