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章一 无他无中原

那支参与一年一度秋狩围猎的王帐大军，非但没有南下凉州关外，反而火速北上，径直返回北ting京城。

皇帝陛下在秋狩期间，除了在某晚的画灰议事上chu现过，就再没有lou面，太平令与三朝顾命大臣耶律楚材一路陪同。

夜se中，gong闱重重，一间远远称不上富丽堂皇的小屋内，烛火轻轻摇晃，非但没有照耀得屋子亮如白昼，反而平添了几分yin沉昏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蝉噪林逾静了。

一位老妇人面容安详，安安静静躺在病榻之上，似乎在缅怀往昔的峥嵘岁月，又像是在追忆曾经风华正茂的青chun时光。

床榻畔，shen为北莽帝师的太平令坐在一gen小板凳上，低tou凝视着那位两颊凸chu的苍老妇人，她白发如霜。

一手打造chu北莽蛛网的李密弼更是举止古怪，就那么坐在屋门槛上，这一刻，这位让无数北莽权贵都gan到mao骨悚然的影子宰相，才真的像一位迟暮老人，寂寞且孤苦。

“陛下，可曾难受？”

太平令言语平缓，听不chu半点忐忑惶恐，也听不chu丝毫gan伤悲痛，倒是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罕见温柔。

老妇人答非所问轻声dao：“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朕不愿接受天人馈赠，不愿qiang撑着苟活四五年？”

太平令点了点tou，然后很快又摇了摇tou，仍是柔声dao：“都无所谓了。”

老妇人一笑置之，问dao：“你觉得我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傻儿子，率领麾下四十万大军，最后能打下那座拒北城吗？”

太平令谨慎答dao：“只要拓ba菩萨胜过徐凤年，就是大局已定，别说十几位中原武dao宗师，再多十人，也无济于事。退一万步说，即便拓ba菩萨输了，咱们也未必输，陛下不用太过忧心战事。”

老妇人双手轻轻叠放在腹bu，微微扯了扯嘴角“忧心？朕全然不忧心凉州关外战事，在将兵权jiao到耶律洪才手上后，朕就放下了。这孩子当了三十多年委屈太子，让他意气风发一次，母子之情，君臣之义，就都算互不亏欠。至于那里战火是烧到凉州关内，还是蔓延到南朝境内，朕一个将死之人，忧心什么？又能忧心什么？朕这一生，自认最擅长宽心二字。对人的愧疚，不长久，对己的悔恨，也放得下。这一生，前半辈子过得如履薄冰，可好歹后半生过得舒坦惬意，ting好。何况以女子之shen穿龙袍坐龙椅，千古第一人，liu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后世历朝历代的青史之上，注定都绕不过朕的名字，此生有何大遗憾？大概没有了吧。”

老妇人难得这般絮絮叨叨，更难得这般云淡风轻。

老人嗯了一声。

这位棋剑乐府的太平令，当年愤而离开草原，去往离yang中原隐姓埋名二十年，转换shen份十数个，游历大江南北，看尽世间百态，饱览chun秋山河。

世间读书人千千万，兴许就只有那位祸luanchun秋的大魔tou黄三甲，比这位本名早已被人遗忘的北莽帝师，更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

老妇人chuan了口气，问dao：“赵炳和陈芝豹联手，能不能一路北上打到太安城外？”

老人点toudao：“肯定能，如果不chu意料，两位叛luan藩王会故意an兵不动，只等咱们跟北凉边军这一仗分chu胜负，否则太早拿下离yang京城，会担心咱们退回草原，更怕咱们干脆舍弃南朝疆域，果断退至北ting，那么就又是当初离yang赵室统一中原的尴尬格局，以燕敕王赵炳的xing情，绝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到时候徐凤年就真是下一位徐骁了，北凉还是那个尾大不掉的北凉，不划算。中原那边唯一的变数，只在顾剑棠的两辽边军，明里暗里，手握三十万jing1兵，抓准时机，说不得就成了西垒bi战役后的徐骁，而且顾剑棠绝不会坐失良机，毕竟离yang已经没了那位雄才伟略的老皇帝赵礼，如今的天下也不再是当年的天下，当时徐骁划江而治，不得人心，可顾剑棠一旦成功入主太安城，就将是顺应天命，大不相同。”

老人见老妇人的jing1气神还算好，便尽量简明扼要地继续说dao：““中原值此luan世，武将当中，离yang卢升象许拱寥寥数人，shen在风波之外，犹有机会择木而栖，shenchu1太安城的唐铁霜之liu，多半要下场凄惨一些。至于那些庙堂文臣，短命皇帝赵珣不去多说，赵炳赵铸父子二人，无论是谁篡位登基，都愿意善待那些读书zhong子，唯独左散骑常侍陈望此人，前途叵测，关键就看新皇帝到底是真大度还是假雅量了。”

老妇人自嘲dao：“朕舍弃多活四五年光yin的机会，就要瞧不见那份波澜壮阔的风光喽，是不是错了？”

太平令轻声dao：“若是陛下…”

老妇人好像知dao这位帝师要说什么，豁达笑dao：“算了，世间后悔药，最是寡然无味。朕不稀罕。”

太平令微笑dao：“陛下是真豪杰。”

老妇人突然轻轻说了一句题外话“李密弼，那名女子可以不死，但绝不能重见天日。”

坐在门槛上的李密弼愣了愣，以皇帝陛下刚刚能够听清楚的声音说dao：“晓得了。”

老妇人似乎又记起一事，问dao：“南朝那个喜huanzhong植梅hua的王笃，当真是一枚棋子？”

李密弼稍稍提高嗓音dao：“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我依旧可以断定王笃是北凉的暗棋。”

老妇人gan叹dao：“听chao阁李义山，委实厉害。”

太平令liulouchu几分由衷钦佩的神se，点toudao：“确实。”

李密弼问dao：“那位冬捺钵王京崇，如何chu1置？”

太平令代劳答dao：“他那一万家族私骑，肯定已经与郁鸾刀bu幽州轻骑汇合，如今南朝兵力羸弱，就像一栋四面漏风的屋子，除非派遣高手死士暗中偷袭，否则拿他没辙。不过这趟借刀杀人，多了这位冬捺钵，无非是让刀子更快一些，无伤大雅。”

李密弼淡然dao：“陛下真要他死，我可以亲自chuma。”

老妇人笑dao：“罢了，南朝那么大一个地儿，就算朕双手奉上，就凭北凉那么点骑军，也得吃得下才行，由着他们捣luan就是。”

说到这zhong涉及凉莽战事走向的军国大事，老妇人显然有些疲惫了，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心烦意luan，她缓缓闭上yan睛。

好像是想要一个yan不见心不烦。

她不希望这一生走到yang间小路尽tou之时，仍是无法摆脱那些勾心斗角和那些尔虞我诈。

老妇人qiang提一口气，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