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笑着，愈发神态慈祥。印绶监虽说在离皇十二监四司八局里，算不得太过显赫的衙门，比起宋堂禄掌印的司礼监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也不容小觑，毕竟手里帮着一国之君看着那些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在太安城的时候，印绶监也绝不是下这和和气气的氛围，应该是这趟使西北，给三位印绶监大佬带来大的压力，真正变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先前的蝇营狗苟自然而然就暂且搁置起来。

也许他对她的念念不忘，不是真的有多喜她，而是怀念那个仍是读书人的自己罢了。

老人其实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老人也不知为何经历了那么多人生起伏，先是家族沦落，接下来更是国破山河碎，之后便是在那座天底下最大的宅里勾心斗角，这辈见过了无数意气风发的将相公卿，见过了许多气回的枭雄英雄、可敬人可怜人，遇过许多能够让人事后想起也汗浃背的谋诡计，可是真正在迟暮之年惺惺念念挂在心的事情，竟然都是些年轻时候早早一笑置之的蒜。老人的模糊视野所及，是一个也许在凉州地方县志上也籍籍无名的小渡，但正是在那里，当时还年轻的北汉刘姓读书人，也是这般初秋时节，渡无舟，为了过河，就只能由着河边村人背负过河，既有格健硕肌肤黝黑的青壮，也有上了岁数的老汉老妪，绝多达数都上半赤条条，甚至连中年婆姨也不例外，就那么光着大半，沉甸甸的，就像坠着两粒天底下最饱满的稻谷，以至于初见这一幕景象的几位北汉游学士，几乎所有人都有些脸红，倒是那些渡营生的村民，无论男女无论年岁，都乐得不行，而那其中，他一就看到了一位黄一般的少女，与别人不同，她上穿了件补厉害的单薄衣裳，也许她算不得姿众，可是在那群鄙的村民当中，她便显得十分不一样，在之后漫长的廷岁月里，老人只有两次受到如此烈的突兀，一次是当今太后赵稚在她还是离皇后的时候，厉斥责公认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还有一次，则是遥遥看着那位以异姓藩王份着大国衔的人屠徐骁，在京参加朝会的退朝时分，群臣退散如同满塘鲤鱼，唯有徐骁始终像是一人独行。

渡犹在，只是比起当年二十余人等着背人过河赚钱的场景，如今只有稀稀拉拉四五人而已，刘公公举目望去，有些失望，村夫都是些糙不堪的老人，没有青壮也无妇人，在渡去往对岸的旅人更是寥寥无几，刘公公本想就此返回，只是又有些不甘，就走向那几名扎堆闲聊的老汉，那些人显然也发现这一行人，尤其是印绶监三位太监的蟒服玉带，太过新鲜了，哪怕是一辈连县太爷都

坐在年轻宦官后背上的那位蟒袍太监立即站起，善解人意：“既然都到这儿了，也就是一气的事情，抹黑返回又何妨，反正都不耽误正事。”

老话说望山跑死，真是不假，当时刘公公遥遥指向依稀可见的小渡，仍是让印绶监一行人走得疲力尽，就连刘公公都不得不跟两位汗浃背的蟒服同僚致歉。

但也许，那个年轻刘姓读书人，的的确确始终喜她，说不清浅，说不多少，而且也不用去思量到底有多喜。

当年在那里，还记得他羞赧地挑中那名黄少女背自己过河，两名结伴游学的同乡士都默契地拣选了两位中年妇人，到了龙驹河中段的时候，他还亲看到那个平日里求学最为严谨刻板的家伙，偷偷摸摸着那妇人的丰满微黑脯，他同窗好友脸上的那满足神情，如同士及第。而另外一位同窗虽然平日里胆大包天，在那会儿反倒缩手缩脚，倒是背她的妇人朗笑着，腾一只手来抓住他的手掌，啪啦一下往自己上去，然后用重的西北地方乡音说了句，摸一下不收钱，可要想摸个够，只要五文钱。

就又像吝啬的老酒鬼，拎一坛珍藏数十年的老酒，只愿独饮了，最好是旁人能看不能喝，只能看着我一人喝。

背过河后，他也想与两位同窗一样多给几文钱，只是她不要，低下的眉，轻捻着衣角，羞羞怯怯。

那次相遇与相别，就再无相聚了。

老人突然没来由涌起一冲劲，抬看了天，转沉声笑：“咱家要去渡那边瞧上一，宋公公，公公，你们二位就不用跟着了，咱家去去就回，尽量争取不要摸黑回驿馆。”

老人收起思绪，神安详，远远望去。

唯独他始终规规矩矩，既是读圣贤书之人的礼数约束，内心也有几分不忍，更是趴在她纤细的腰肢后背上，生怕自己一个吓着她，结果她一个形不稳，两人就真要变成同命鸳鸯一双鬼了。

另外那位最为材大的公公也笑着附和：“能够陪着刘公公旧地重游的机会，这辈恐怕也就这一遭，这路程算不得什么劳累，这趟咱们三人为天家办事，可是好几千里都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