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节

大雪山苍前岭下，新近迁来了一位老贡生，据说他是江南一个世家chushen，儿孙均已成年离家，他的老伴儿也死了，所以这位老先生，就一个人搬到这里来了。

他本来的意思，是想在有生之年，到各chu1去游览一番，再回故乡送终的，可是不知怎么，却爱上了这个地方，竟然在这里长住不走了。

老人家年岁不小了，可是如果你问他多大了，他也不告诉你，只是摇摇tou叫你猜，你说六十他摇tou，说七十他也摇tou，再往上请他还是摇tou，大笑几声也就拉倒了！所以没有人知dao他多少岁，只是看他脑后那条小指细的辫子，其白如霜，再看看他那雪珠似的两团眉mao，就可知他很有一把年岁了。

老人家姓洗，名字也没人知dao，所以每逢他chu来，人们皆以洗老称之。

他虽是读书人，可是怪脾多，脾气也坏，在他住着的那座小独院里，是不准任何人进去的，即使有人来访，他也是在门口和人家说话决不往里让。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溜进了他的hua园，在他窗口看了看，被洗老看见了，追chu来用戒尺把那小孩tou打破了，小孩家里很不高兴，为此还请chu当地的几位老先生来说话，洗老倒是赔了几个钱，可是他却对大家说：

“以后请你们自己注意，要是再有小孩如此，我还是要打的；不过，我可是不赔钱了，我是有言在先。”

这么一来，谁也不敢冒失了，再说也没有什么好偷看的，他家里也没有hua大姐，更没有小媳妇，一个糟老tou子有什么好看的？老人家因此落得安静。

洗老最喜huanhua，院子虽小，可是却叫hua给占满了。他进进chuchu，都要在hua丛中留恋一阵子，有时候在太yang下面捉虫，他能捉个把时辰，捉好了，大脚丫子把它们踩得稀ba烂，还要骂上两句才算chu气。

他话话口音很杂，平常是江南口音，可是要碰着北方人，他也能用dao地的北方话和人家聊聊，遇见广东人，他就傻了，扭tou就走。

离洗老住chu1不远的山半坡上，有一所“白云寺”寺里老师父智法和尚，和洗老是好朋友，因此洗老的三餐便解决了，每一顿饭都是庙里小和尚送来。他门口有一个拉铃，饭到了，小和尚只一拉铃，他老人家就慢慢踱chu来了。

这位老人家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来到这苍前岭，已有半年多了，可是平日决不远游，ding多是到白云寺去聊聊，和老和尚手谈一下。他的棋艺很高，每一次都杀得老方丈愁眉苦脸，然后他就笑着chu来了。

老和尚请了不少能人报仇，嘿！一样被他老人家杀得落hualiu水。

你说他怪，比他怪的人还有！

秋末，从远chu1来了一个少年公子，由口音上猜，大概是京里来的，这公子姓guan，也不知他为什么来，反正他找了半天，于是就在洗老对面搭了一个小草房住下了。

洗老很不高兴，认为他这间草房离自己太近了，但也没有理由撵人家，只好任人家住下来。

这少年公子，人品学识都是ding尖儿；尤其是那份长相，更是英俊儒雅。

因此他一来，这附近的大姑娘都迷上他了，每天洗菜打水，就连淘个米，都借故由他门前绕上一趟，递个yan波笑一笑，也是舒服。

这么一来，洗老爷子可烦了，有时候连门都不开了，一天到晚间在屋里。

guan公子真有一gu子磨劲，他找过洗老两次，被骂chu来两次，可是他仍是笑嘻嘻的，也不急也不气，反正洗老读书，他也读书，好在他带来的书也不少，要说掉文，他作的诗比洗老还qiang呢！

日子久了，洗老爷子不由也慢慢注意他了。

少年人奇怪的地方也很多。

第一，他明明像是一个阔家子弟，却偏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受穷；

第二，他像是从北京来的。好家伙！北京离这里可远了，他一个年轻的人，跑到这里干什么？他口口声声对外说是应考的举子，可是入秋了，也该上路啦，他这边却连一点动shen的意思也没有；

第三，这姓guan的少年，似乎每天都盯着自己，他把房子也搭在这里，ying守着自己，你说他是安着什么心？

这么一想，洗老爷子平日就更小心了，他本来是爱在太yang下面，捉hua上的小虫的；可是有一次，因为那少年多事要帮着捉，洗老爷一气，就从此不再捉了，弄得少年也很扫兴。

这一日，洗老穿了一件黑丝长袍，dai着瓜pi小帽，拿着一把布伞，到白云寺去玩耍，一进门，就见那姓guan的少年，正在里面，和老方丈jiao谈甚huan。洗老扭shen就走，却为智法老方丈追chu来ying给请回去了。

少年由位子站起，对洗老打了一躬dao：

“真是幸会，想不到在这里，又遇到你老人家了。”

洗老点了点toudao：“我是常常来的。”

少年微笑dao：“洗老来此是拜佛还是问经呢？”

洗老摇toudao：“我是来下围棋的，和他。”

说着用手一指智法方丈，老方丈忙笑dao：

“洗檀越棋艺太高，我总是败…”

他忽然笑问少年dao：“guan公子你行么？”

少年尚未说话，洗老已摇tou不耐dao：

“他们年轻人，就是会也不jing1，哪能同我下。来！来！我们来手谈。”

智法老方丈点着tou，笑着陪洗老到了庙廊下面，那里设着棋盘，二人坐下，年轻的guan公子，却在老方丈shen后站下来了。

小沙弥端上了一碟脆梨，一碟月饼，是翻mao枣泥馅的，这盘棋就开始了。

往常洗老总是要让几个子儿的，可是今天那少年却笑着说：

“不要jin，我帮助你来玩玩。”

洗老嘴角带着不屑，可是半个时辰之后，他的态度全改了过来。

本来老和尚该输的棋，经这姓guan的少年一指引，ma上就变过来了，洗老反而chu1chu1受了困，一局棋下到了日落，竟是不分胜负。

洗老爷子惊于少年高超棋艺，不由大为赞叹，当时搁下棋子dao：

“明天再下，今天晚了。”

少年也笑dao：“洗老棋艺太高，我今夜要仔细想想，明天好chu奇兵制胜。”

智法老和尚更是惊叹不止，对少年赞不绝口，jian留二人在寺里用晚膳，二人自然都答应了。

饭间老方丈问少年dao：“少施主住chu1离此远不远？”

洗老点了点toudao：“他就在我对门，也是一个人。”

少年连连点toudao：“是的！我就在洗老对门…”

老方丈呵呵笑dao：“真巧呀！”

洗老心说：“一点也不巧，他是成心的！”

想着不由一双shen凹在目眶里的yan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年，咳了一声dao：“guan先生大名是…”

少年受chong若惊dao：“不敢，小侄名照夕。”

洗老轻轻念了声“guan照夕”觉得名字很陌生，自己从没认识过姓guan的人，当时就很放心地笑了笑dao：“你的棋艺不错啊！是和谁学的？”

照夕弯shendao：“小侄是自己琢磨chu来的，从前常和家父下下，肤浅得很，以后老先生要多指教。”

“不敢，不敢。”

饭后老方丈拿chu布施簿子来，照夕在上面写了纹银三十两，老方丈很高兴，洗老怕天下雨，就告辞，照夕忙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