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江山萧瑟隐悲笳

天守阁中。

淡淡的纱垂下，就像是秋雾，笼在仲夏的炎热中，带来一丝清凉。

茶烟已经散了，茶水已凉透。

赤眉火瞳的男子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没有品一口茶。往日飞扬跋扈的王者之姿，此刻也已黯淡。

相思静静地看着他，她有zhong奇怪的gan觉，令天的平秀吉，与往时不一样。

他更像是一个人，而不是。

她没有说什么，此时此刻的宁静是那么难得。这场战争，已经碎了她所有的一切。离那场婚典已过去了那么久，一想起来，心依旧痛得快要碎掉。

“这场战争…”

平秀吉忽然开口，打破了天守阁上的宁静，也让相思吃了一惊。她看着平秀吉，这位霸者的脸上，竟liulouchu颓唐的气息。

“这场战争，已不是我想要的了啊。”

他缓缓端起了茶碗。茶碗冰冷，就像是已经熄灭了的炭火。

“我派遣十万大军，围守在平壤城外，今日的一战中，已全军覆没。”

相思一震，她虽不关心军事，这些日平秀吉与她讲解战况，她也大致知晓，围困平壤这十万jing1兵实在是倭军在高丽的主力。如今全军覆没，倭军可以说已遭重创，到了崩溃的边缘。

难dao，战争就要结束了么？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shenshen的迷茫。

平秀吉却没有像平常那样，min锐地注意到她的神se异样，只因同样的迷茫也chu现在他yan中：“卓王孙派去征讨东海李舜臣的bu队，大败。bu队的主帅，是李如柏。卓王孙给了他jing1良的装备，却没给他作战计划，甚至，连一点授意都没有。”

相思心中的疑惑更shen。听起来，这极不正常。

平秀吉的话加shen了她的疑惑：“他送这支队伍去东海，就是要他们失败。”

哪有人作战是为了求败的呢？

“那只不过是为了让李舜臣练兵的。也是为了敦促李舜臣，成为第三人。”

平秀吉脸上louchu了混合着嘲讽、失望、落寞的复杂神se。

“第三人，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才是我日chu之国关白大人的对手啊

“为什么长久以来，卓王孙一直主张议和而不是chu战？因为，他从未将我当成过对手。平壤攻防、碧蹄馆主战，不过是他为了左右这场战争的节奏，等待第三人的chu现。他直到昨天，都没有真正和我jiao手。而唯一一次jiao手，结果就是我全盘惨败。

“我，威震天下的丰臣秀吉，竟然连记他认真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吗？”

平秀吉狂笑了起来。赤眉火瞳中的傲然之气，都在这一笑中迸炸，整座天守阁仿佛都承受不了他的傲气。

但这笑声又是多么寂寞、凄伤。那是一位王者，看到自己的王座被别人视为敞屐时的屈辱。

却无可奈何。

“李舜臣已从海上chu发，攻击日chu之国到汉城的补给线。他用新式的gui船、新式的火炮纵横海上，打得我们的补给舰无还手之力。我派去保护补给线的军队，也已败亡…

“一旦没有补给，我仅余的数万军队，都将被困高丽。那是我们的末日！”

“看来，卓王孙的安排不错，我的对手的确是李舜臣，而不是他！”

他凝视着相思。

相思水红se的衣衫就像是一抹光，烛光。夜se中，这抹光是那么温暖，不会像茶水一样，转瞬就冰冷。

他忽然有zhong错觉，这抹光就是自己的归宿。

他笑了笑，坐直shenti：“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能化shen千亿。”

相思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换了话题。不过，这个话题显然是她想知dao的。只有窥破了鬼藏忍术的秘密，才能够杀得了平秀吉。这场凄惨的战争，才能够彻底终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hua丛懒回顾，半缘修dao半缘君。

“无论谁读到这首悼亡诗，都会觉得诗人是个情圣，纵然妻子已经死去，仍无比怀念，为她不顾世间zhongzhong诱惑。然而，事实却是，诗人在妻子死后没多久就续弦，而且经常‘取次hua丛’。我少年时曾极为困惑，为何一个薄情之人，却能让别人认为是极为shen情之人呢？”

他顿了顿，凝视着相思，似乎等她回答。

相思茫然地摇了摇tou。这首诗她很早就读过了，也曾为诗人所liulouchu的真挚的gan情而liu过泪。他从未想过诗人会是个薄情之人，也没想过平秀吉所说的这个问题。

平秀吉dao：“语言。

“语言本shen是没有gan情的，只不过长久以来被用来表达gan情，渐渐地，所有的人都以为语言中藏着gan情。于是，不guan诗人是shen情还是薄，只要他掌握了语言的技艺，懂得怎么来表达‘shen情’，就可以让人认为是shen情之人。

“作者书写的，是‘表达shen情’；而读者看到的，是‘shen情’。”

表达shen情，与shen情，是有区别的。相思点了点tou，若有所悟。

平秀吉淡淡一笑。

“相思姑娘，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平秀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