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犹怜无法想象，龙穆一面翻着书，一面费力地照着书上的文字，一板一地垒砌着这块圃。

“你说的对，情是不分王公主的。我们的若是珍贵，就全拿来，用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神，去为情一株。那株，不是用银换来的，也不是从野地来采来的，是用我十八岁青一整年的光等候，直到开，直到落，才送到你面前，换取情。”

苏犹怜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龙穆。

龙穆的手，却像是蚕不尽的丝，缠住了她所有的挣脱。

突然，苏犹怜笑了。

龙穆的神渐渐黯然，一丝浅浅的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这双手，不属于王龙穆，甚至不该属于云书院的任何一个人。

“这些，都是你亲自的么？”

她的笑甜，甜得像是一千只蝴蝶，遮住了她羞红的心。

苏犹怜的心中轻轻漏了一缕光。

“由我一个人等候。”

随着小小的苗生长，这份满足与喜悦也会滋生，不由得要盼着它快快长大。

她的心忽然有些惶惑。

她的情，也许就在这缕光下。

衣袖卷起，微带红痕的肌肤来。

龙穆有些尴尬，似乎努力想藏起来的东西被苏犹怜找了来。他想回手，但苏犹怜握得的，让他无法解脱。

“看着它们一破土，长大，开，结果，不是很好么？看着它们从小苗变成大树，从一株变成两株，不也是一幸福么？”

龙穆微笑：“你不愿我王，那我就匠。”

他双手轻轻用力，反握住苏犹怜的手。

那不再是王的术。

就像她无法想象，王会从殿中走来，牵着她的手，跑到绛云上来。

他的神中写着一丝惊讶、愤怒与羞辱，就像是一枚钉，将苏犹怜钉在了天空中。

“无论整齐，还是凌，都是它们自己的成长。”

仿佛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在兴奋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名字来。

这些事情并不轻松，需要很辛苦、很辛苦才能完成。

这一刻，她霍然明白，为什么龙穆牵她的手的时候，她的心有些。

他弯下腰，静静地抚摸着泥土。

“那让我自己来等待它们的生长吧。”

龙穆猝然回。

而这些事情，本该由他的仆人们。他只需站在浮空岛上，看着它完成，再用法力开孱弱的小苗，然后白衣如雪，带着她来看遍地鲜。

木桶旁边，有一本被翻破了的书，隐约可见书面上写着四个字《莳要术》。

她忽然奔过去，抓起龙穆的手。

一株孱弱的苗在他手下缓缓吐一枚珠，龙穆用指尖将它挑起。

这只手，不再是整洁的，白玉一般，只跃在竖琴琴弦上的灵。它本一尘不染，此时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石划的伤，泥土粘上的污垢，挤压留下的淤痕，让它一如风雨后的秋兰，不忍多看一。

苏犹怜忽然到一丝不妥。龙穆的反应，远远超了她的想象，竟让她有犯罪的觉。她望着他的脸的时候，到一阵心慌，似乎正在打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一刻，他的笑容中只有淡淡的满足，别无所求。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龙穆都是养尊优惯了的人，他的人生中，只会有竖琴，书卷，名剑，人，他不该让自己的手粘上半泥土。

那一条条弯弯的蹊，那摞在蹊边、整齐的田坎。焦红的碎石被仔细地清理走了，再铺上一层从山下挖来的新鲜泥土，上苗，浇上清澈的山泉。

他不该亲手握着泥土，一筐筐将它们挑上来，垒成蹊，上，等着它们成长，等着它们变成给她的礼。

仿佛一脚踏碎了孩辛苦搭好的积木。

那一刻，他无比真诚。

他始终有一份真诚，让别人死心塌地地相信他。

“你，是这样想的么？”

苏犹怜淡淡：“你该知我不喜脏的东西，下次让你的手下把蹊整齐一些。”

就像蝴蝶受到风雨，振翅逃开。

当他的眉梢微微挑起的时候，他有一丝邪恶，但当它因认真而平静的时候，他是那么真诚，有着无人能怀疑的力量。

苏犹怜的目光自手掌上抬起，凝视着龙穆。

似乎他叫苏犹怜过来，并不是要打动她，而只是想要她也分享这份满足。

绛云并不矮，这片田地也并不小。

就算她是亘古不化的冰川，也无法抵挡这缕光。

却是那么动人，只有这样的许诺，才会真诚。只有过泪、过汗的诺言，才一定会兑现。

她到一丝羞红，急迫地想挣脱龙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