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荪坐下，一面命人备饭，随问元荪父亲过世时情形以及目前家境，因何北上？事前怎无信来？元有不便明言嫂氏不良，只说父亲后萧条，家累太重，长兄一人无力负担，预算最多只能支持三五个月，母亲见来日大难，常时愁急，恰值北京姊姊来信，令北上谋事，以便减轻家累，行前一月也曾有信禀告，许是途中遗落也未可知。益甫问：“信挂号也未？”元苏因上楼时雄图曾经嘱咐，又在伯父后连使，略微迟疑了一下，答说：“没有。”益甫虽然年老，最是明察，便问旁立孙男女辈：“你二叔有信来，哪个将它藏起，快说！”雄图知瞒不过，见弟妹们面面相觑，只得吞吞吐吐、恭禀告：“二叔来信那天，爷爷正想起么爷爷伤心，爹爹怕爷爷看信难过，打算过两天再拿上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找不见了。”益甫立时把脸一沉，冷笑：“多谢他的好意，只他不叫我伤心就够了。”

这一行新政办得固是应该，不能说它不对，无如彼时民智未开，圃于旧习，多半奉违。主政的人既稍切了些，而所派的员役又是良莠不齐，好人大少，多以此为敲诈勒索的工，同时自又多是有莲之癖的风人秀士，于是在严刑苛罚后盾之下，财两贪，不是诛求无厌，便是狐假虎威，藉着查验为

少章如知分际，稍微敛迹，也可无事，一则自恃有后援，二则不忿阎锡山的吝啬忌刻，这日见，恰又因公受了几句申斥，忽然发了少爷脾气，不但不知警惕，反在宴会场中大骂当。因为阎锡山以六行新政标榜吏治，其中有一项是禁止妇女缠足，办法是始而责成地方官吏晓谕人民，劝导禁止，继则着为严罚，派若调查员实行查验，勒令解放。三晋民智闭，妇女以缠足为成了千百年来陋习，女生才数岁便遭折碎骨之痛，父母家人一任日夜哀哭，宛转呼号，不生丝毫怜悯，反以为这是她，不能稍微放纵，以致大来受婆母挑剔，丈夫厌憎。毒所及，得三晋妇女十九成了残废，终年坐在临窗炕上，不能躬亲力作。那缠得好的虽似弱柳轻风，摇摇倒，还能自由行走，有那摧残太过的直是终年膝行，不能举步。

雄图已看神不妙，不敢答言，恰值下人端了炒饭来与元荪用，正想空溜，益甫突喝：“图孙到哪里去？还不打个电话到孙家，把你那老给我喊回来。你二叔远来，也不给他安排住，守在这屋则甚？我还有多少话说，直在这里打岔，只留蓉儿一人，下余都给我走！”雄图诺诺连声，率众同退去讫。元荪草草吃完，伯侄二人重叙家常。益甫虽极期元荪，觉着年未及冠，不应辍了学业远谋生，无如家境所迫，自又无余力可以相助，只得把在外面世接以及世途中险诈倾情形详为指示，谈了一阵。

元荪问起堂兄侄辈近况，才知堂兄少章先因山西巡使金与益甫至孙伯岳是把兄弟，仗着伯岳靠山，颇任了两次好差缺。及至阎锡山当政，虽有伯岳始终帮忙，情却差得多。可是少章仍和先前一样放，丝毫不知敛迹。所署县缺离省城又近，三晋民风质朴，少章久居江浙，更在京、津、沪、汉等繁华之域常年来往游惯了的，太原省城都看不顺，外县如何能待得惯？于是常往省里跑。一年之中倒有多半年在太原大旅馆里住着，终日天酒地，狂嫖滥赌。彼时阎锡山正以节俭清廉考查属下官吏，这等纨挎行径，又是前任一系，自然万不相容。不过阎锡山素来沉谨慎，对于北京政府却是极力敷衍，又加新任不久，不敢得罪朝中大老，虽愤少章行为，因知他京中奥援颇多，只得姑且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