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西北诸省大都荒凉，尽土厚泉甘，货藏于地，因其通不便，沙漠又多，民殷阜之区，像甘肃全省，算将起来真富足的地方并没有多少，而一班富翁不是经商发财，便是拥有千百亩田土的土豪地主，大众人民十九贫苦，但都勤朴耐劳，只知安于命运，极少取，所有财富都集中在极少数人手内，人民大都居野，像东南诸省普通乡民所居的房舍，十九从小到老一天也未住过。彼时旅客往往走上好几百里的路，连经过好些地方，看不到一幢极普通的房屋，至于楼台亭阁、房大厦，土人毕生没有见过的简直不算希奇。所经村镇并非全无人烟，但其所居不是土窑崖，便是地底掘来的，往往地面上着庄稼，人却住在所耕田地的下面，生活之简单劳苦决非大江以南的人所能想见。（举个譬喻。陕西甘肃两省的人吃的一层，固然许多人一生没有吃过白米饭，就是穿着方面也是衣不蔽，由兰州以西起直到河西走廊，有时十六八岁的姑娘也没有穿，一样来往工作，看见陌生人来只有蹲在地上，算是暂时回避。初到西北的人见了这情形往往吓一大，几乎还以为人了天国哩！至于住的一层更加简陋。

就以当时来论，财力稍差，不是不能显耀，人前脸，便是被对指嘲笑，破了财还要怄气。如其招摇太甚，暂时因是轰轰烈烈，众喧传，谁家都被自己压倒，此将下去，可是人怕名猪怕壮，富名一，势力稍小，一面受到贪官污吏的注意，一面引起盗贼恶人的觊觎，不定何时就有祸事光临。为此一会年年多少总有事故发生，不是当时，便是过去以后。至于调戏妇女、打架群殴一类更是司空见惯，年所必有，时有发生，不以为奇。可是此会向为当地豪绅大和庙中和尚主办，只年年都有，有时并还引起凶杀群殴，能够把这前后十多天平安度过，只抓着一些偷儿，挤死和践踏重伤一些普通看会的老弱妇女，或是杀死打伤一些贫苦土人，不什大，便算幸事。官府照样年年放任，从不禁止，并派重兵弹压，甚而亲上香，自家也搭上一座席棚，大放焰。

真个到挤满，全无隙地。人多天，汗气熏蒸，假使彼时有人用望远镜凌空下望，看这许多互相挤在一堆的人团往来蠕动，乌烟瘴气，仿佛一块腐上面布满虫蚁，旁边明放着青山绿野、空旷凉之区，偏是一个也不舍得离去，另外大小各路还有一条条的人线，真如蚁群奔赴，齐往这一大人团赶来，真不知他们为了什么。稍微明白一的人只要闭目一想，便觉可笑可怜到了极，这且不提。

多越好，火势越旺越发财，能保全家平安，升官发财，名利双收。

西北一带完全是黄土层，不比南方低洼。往往掘地十丈也不见一滴，所以一般人多数挖窑住，所谓窑，不过等于一个土，所不同的不过多了两扇窗门罢了。窑上往往就是粱小麦的植地，总之不堪想像。调休看兰堡这样繁富，中元法会所佛事这等豪华，绝大分的人民终年仍在火、息之中。这班有钱的善男信女放着活人不救，却去结施恩于那渺不可知的孤魂怨鬼，也不想想这些孤魂怨鬼由何而来。鬼如有知，想起平日受尽这班人的压榨苦痛、无形危害，虽不一定都是直接凶手，到底人间没有这些专以吃人盘剥、富家己的人，大家生活差不多，自能各以劳力智能安居乐业，少无忧患，老来死于安乐，便是死后家属女照样能够安于所业，祀秋尝，凭上各人信仰与天之亲各尽其心，既说不上是孤魂，想乞怜于这些行尸走和未来的厉魄恶鬼，更谈不到怨仇二字，要什么超度周济！鬼如无知，此举更是废时失业、耗财惹气，白便宜那些大耳、不劳而获的和尚，事完还将许多有用之付之浊，使旁观万千苦人望而生羡，直有鬼如可，人不如鬼之。即便神佛有灵，既主济世救人，讲究一粒饭米也要珍惜，这等糟蹋力决所痛恨，明明天怒神怨的事，偏认为是莫大功德，结果恶贯满盈，照着必然之理早晚家败人亡，资财尽，败名裂，依然不能免难，岂非天下第一稽之事？

离七月半还有十来天，镇上已是人多如鲫，肩踵接，常时拥挤得车都难通行，官两旁搭盖的芦棚和卖各香烛零的小摊前后摆好几里。附近居民都把这半个多月当成一条财路，老早便粉刷墙，收拾炕席用，把全家老少挤在一间小屋之内，或是乘着天宿在外，余者全都腾，以备那些普通香客租赁下榻之所，便一席之地都舍不得放过。当地小康之家大都养有车，院落颇宽，心思巧的人还在院中和后墙外面搭上席棚，运气好的只要接到一两个手面宽而又忠厚的老财，便够一年嚼过（用度）。

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