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刚伸手想接，见他全翻转，手足动，心中奇怪，微一疏神，没有接着，还几乎吃他甩了一脚，只得往旁一闪。樊长贵已及地，还未翻过，这一下恰好闹个倒栽桩，上半连笔直往下言去，喀嚓一声骨错响“嗳”了半声，把颗整倒筑在颈腔里去，只得上半眉和半截鼻在外面。还算杨老是个会家，知这是一个巧劲错了骨髓，稍微救迟一步非闷死不可。忙奔过去，伸两手中指，一边一个勾住他耳朵，双膝盖抵肩，用力往外一提，又是喀嚓一声响，樊长贵一颗小尖虽然脱窍而，人已几乎闭过气去，痛得两泪转，坐在地下哼声不已。

由此全家男女老少齐卧上面，日长月久，人的汗相与会，一同浸到土里，磨得那层炕又又亮，光可鉴人，决不丝毫破裂，直和三合土差不了多少，地底住家虽然简陋昏暗，却是冬夏凉，炕内升火无多，到得冬来，照样一室，温如。只是人民终年不轻洗涤，藏垢纳污，气味难闻，他们习惯自然，也就不在话下。

杨涌知他是胆小无耻，欺怕，专跟自己人过不来，再说几句，就许和自己来个手仗。如是平日也不愿让他，无如今日在旷野荒郊，天又极昏沉，越显得危机四伏，景森怕人，想了想只得忍下，但是气总不，有心唬他，走了一阵，忽然失惊：“你看来路那株杨柳树下，影绰绰的是啥？”樊长贵这时正是里越心里越发虚，加以上把杨涌得罪，防他到时使坏，又担着一份心，闻言吓了一大，刚拨转回问。事有凑巧，正赶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隐隐闻得人喊嘶之声，当时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连那三分假酒意也全被吓退“嗳呀”一声，慌不迭回就跑。

杨老见他穿着是外路客商打扮，也就不好意思埋怨，一面命杨二去取半碗来，正要扶起询问，杨涌也从上面赶到。院中原有通上面的土阶，跑下去见了杨老父，问知就里，不由笑得肚痛。

杨涌胆也不大，只比樊长贵沉稳，见风中隐有嘶之声，也不由得有些害怕，回顾来路，已被黄尘布满，什么也看不见，再看看前，樊长贵已然逃好几十丈，忽把朝自己倒退着走，好似知盗要来必由后来路，有自己断后便可无事情景，心方暗骂：“这挨球的真不要脸！”倏地又是一阵狂风，那人喊嘶之声似更真切，心中一惊，忙即伏地静听。风并未住，人喊声又似心虚所致，并无其事，前面旷野平沙，来路更是凶险，不问所闻真假，此间终非善地，还是追上樊长贵，赶到镇上比较好些。想到这里，爬起来往前便跑，一看樊长贵已没了影，前途一望平沙，怎么快也不会一下跑完，疑心他掉在坑里，忙奔过去一看，谁说不是？

杨氏父见二人自动变，神态张皇，又无行李随，闻言并不甚信。杨二还想盘问，老上了几岁年纪，为人忠厚，忙使止住，笑：“老客，你我五百年前是一家。我老汉虽穷，极朋友，仗着儿孝顺，也还能挣几个，吃穿不算为难。像二位远客到此，莫说一天半宿，就是住个十天半月也没啥说。就老客路上有个风风火火，既投到我这里，就是我家人。哪怕我爷儿俩担不起，也必打个平安主意。这里地方太野，二十里左近就有金字号的卡，老客要看我老汉不歪，没事便罢，有啥事最好实话先说，免得事到临坏了老客的事，还显着我爷儿俩不够朋友。”

杨涌自然也不肯说真话，只说：“我二人是省城里商店中伙友，我姓杨，他姓樊。因买卖亏折，关店散伙，因为带钱不多，打算步行回家，不料在前镇小铺中吃馍，同伴吃醉发酒疯，向外跑，追来，人已没了影。好容易追老远才将他寻到，不想打搅了老汉。看同伴酒意未消，恐怕路上再去生事，打算暂坐一会，要是天晚了，说不得只好向老汉和这位老哥借宿一宵呢。”

杨老听他疯言疯语，认为真醉，才消了气，由他说，不去理会，径向杨涌请教。

樊长贵哭丧着一个脸骂：“挨球的！酒里也不知放了什么蒙汗药，亏我亮，见机得早，没得倒下，走了来，两太老是昏糊糊，看前面直冒金星，只得倒退着走，想不到这里地下会有人家。你是晓得的，若在平日，莫说这一小坑，那年咱们当铺里闹贼，我一个人打跑了八九个，三四丈的风火墙，不是一跺脚就上去，连声音都没有么？今儿会沟里翻船，还不是那酒害的！我在上面倒走，一脚踏虚，赶快施展功夫，打算用齐天大圣传授，一个翻空斗落到地上，本来怎么也跌不了。偏生酒力发透，睛太，明看见底下有好几丈，虽想浅得连沟都不如，等到筑了地，才知上了两的当。要不练过二十多年苦功，差一没把吃饭家伙全缩到肚里去，连肚一齐撞断，那才糟呢！其实就缩这一，不过错了骨，没相的事。我常错着玩，为的是好躲人家的飞镖。原不要，就没人帮忙，我自己运气，把劲往起一长，也冒来了。我还没顾得运气，这位老汉心好，却着了急，用手把我耳朵勾得生痛，往起。

杨涌听风不好，知甘、凉民悍，差不多都会两下，这两父，小的不说，连老的都生得那么朗，估量不大好斗。不等杨二说完，忙赔笑脸：“老哥莫怪。我这位朋友素好诙谐，酒德不好，适才在馍铺多喝了几杯，一路上胡说没完，到得罪人。

“多亏你见多识广，差没闹来，还有脸说啦！你看这里是旷野，黄土堆，人家都在地底下啦，人们又穷又野。一不小心走了，惹事来不是玩的。我劝你安静些好，没的丢了人，算面！”樊长贵恼羞成怒，嚷：“我是能能，不算丢人！谁像你这脓包，都不行，就知害怕。”杨涌也怒：“驴日才能呢！你不害怕，方才跑啥呢？”樊长贵怒：“那我并非胆小。真要讲打，凭那两驴日的，真正未必是爷们的对手，门人不惹闲气罢了。”

找个地方拉屎，没工夫和人叫阵。谁要是不服气儿，只后儿到金沙镇店里找我去。馍我也不吃了，算账走吧。”

“老汉好意我知。我老西向来有一句说一句，真要有什事，决不敢在这里投宿来连累朋友。再说我两个连回家盘缠都怕不够，那吃空心饭的线上朋友也不值他照顾，只求借宿一宵，明儿一天亮就走。老汉放心就是。”

多蒙二位意，我这儿代他谢吧。”杨二冷笑：“我说呢，人的怎会自己缩缩呢，原来还是酒给支使的。”樊长贵一听，人家要叫他缩试验，这老的还可，这小伙又生得那么雄赳赳的，不禁胆怯心慌，正愁没法转弯，听杨涌说他酒醉，越发以假为真，故意说：“我的杨老哥，你知什么？我老西得过异人传授，手脚还会变双份呢。”

二人边说边往回看，一视仍无人追，才放了心，脚底加劲，一气跑三里多地。樊长贵酒意未消，四顾无人，又信开河狂起来，只略换了气，说自己如何见多识广，善于临机应变，杨涌知他酒德如此，才脱险境又犯病，气他不过，说：

杨涌见他才现了，别人救了他，一个谢字不提，反大气，说人家多事，方觉不大合适。那杨老幼年曾练过武功，常跑江湖，是个外场人，情又极耿直，如何听得这个！方冷笑一声想要发话。杨二更是心直快，见老父面有怒，立时抢先说：

“但愿如此。可恨今儿走时因要走慢，没叫他们匀下两匹来，只要了钱，随路零雇。

要有，遇上事，跑起来就容易了。”

杨涌实因适才那把沙来得奇怪，既怕人行劫，又疑神疑鬼。这里虽不一定是个善地，既已自行投到，只好相机行事。看他父行径，如不白，说话再留神，想必无妨，如有追踪人，却是个最好的藏伏之地。这老汉好像直，

杨老词甚是实诚豪，说应该告以实情才对，偏生杨、樊二人都是半吊，假江湖，始终抱定门人见人只说三分话的信条，不但没有就势改吐真情，反因杨氏父居野，言动豪，闻言倒生了一两分心。杨涌恐樊长贵脚，抢笑：

这句话杨、樊二人全都耳，各自心慌，瞟一看，旁坐二人俱在冷笑，面有怒容，知不好，忙店家算账。樊长贵更因枉费了许多唾沫，并未将人唬住，心里发慌，每次偷看，都和对方目光相对，不敢再看，一面倚醉装疯，故意说神话，由杨涌会完了账，踉踉跄跄走，以示适才所说乃是醉话，不能认真之意。才一门，便听众人议论，说：“这位老客喝太醉了。”心方略喜，又听旁坐二人冷笑：“醉啥？这驴日的心里明白着呢。他把咱爷们看娃。”底下的话，因已走几步没有听真，不便回听，好生优疑。杨涌自免不了低声埋怨。

说时，微听旁桌二人低声笑：“后儿夜里，镇上回殃去吧。”

樊长贵：“你看那两个挨球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人，我是存心唬他们的，看神气许没唬住。我那时真醉呀，你看我收风得多快，一见不行，立时就走。你快看背后跟下来没有，就知了。”杨涌回顾，无人尾随。樊长贵：“如何？多亏我留了这份心，特意指东说西，挨球的如是老实乡下人，我说多大的话也没系，要是他妈的丧门星，我那么一叫阵，他必往金沙镇去寻晦气，我们早走他的娘，他往哪里找去？现时追来，我便给他来个一醉解千愁（仇谐音）。你在旁拉个脸儿，净说好话，也就完了。好在往金沙镇也要这个集，到外一拐上正路就没事了，快些走吧。”杨涌无法，只说：

亏得我赶运气，往起长劲，脑袋才冒来，再慢一，脑袋不要，耳朵可非勾破不可了。”

“客人来路只有三柳集有几家卖泡馒首的铺，附带卖酒，那都是守本分买卖，客人怎会吃了他蒙汗药酒，又还能走得到这里？真是怪了！更想不到客人还有这么好的功夫，缩到颈腔里，能自己运气，叫它往起长。早知如此，我爸白费气力倒多事了。好在错骨笋没什么相，客人也常错着玩，何不让我爷儿俩开个，再试一回？”

樊长贵失足坠落这一家姓杨，弟兄三人俱在附近河岸赶脚卖苦力，各人都娶有妻室，上面还有父母，一家老小十来，养着四五匹牲。当地共有十几家居民，他们还算是个首，哥几个得门多，见得事广。这日老大老三门未归，老二正从镇上赶脚回来，带了十个黄糖馍、一斤烧驴、一瓦瓶老烧，正陪着父母吃喝说笑，不料樊长贵倒退着走来，一脚踏虚，掉了下去。杨二喝止，已自无及，忙抢过去，本可接住，偏生樊长贵跌时，听下面是人家的天井，自恃学了两天武，尽失脚，还想卖，也不想想下边是是浅，径将两脚一躇，双手一分，往后仰，打算一个反斗立在地上。不料坑沿离地只得丈许，如若老老实实任其跌下，就不被人接住，沙土地也伤不了哪里，这一耍招，反倒自寻苦恼。

原来西北边省最是穷苦，往往行千百里不见人烟，穷乡僻野之间，休说砖屋瓦舍，便茅檐土墙都难遇见。人民还是上古居野情景，住的地方，不是在断崖危之间掘些土，便是在平野中先挖一个两丈上下大小不等的大坑，将三面打拍实，再顺北面坑往横里挖，掘成一间问的土室，室中有炕有桌，也都是在掘房时，就原来的泥土掏掘成的。较富足的人家，不过炕上多件席和毡，一个木制炕桌和几羊袄，一些零星用罢了。那极穷之家，除家主要外卖苦力，有件把短衣袄外，余者常有终年赤不穿衣履的。他们也知赤卧土不大好受，因为无力制办毡，便想一妙法，每当土炕掘成的当儿，先用一桶米或麦粉之类熬成稠，匀匀地往炕上泼去。炕内生着微火，等到快要烘，又泼上一层较稀的，似这样三回过去，炕面上便结成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