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月光己渐偏西了，照得东边廊庑下安放了一五、六尺的大铜钟。随意走近前看那钟，是云白铜铸的，上面镌了制造的年月，计算已有百多年了。贡献的人，是一个湖南察使的。细看那钟并没有破坏，钟上打扫得净，一儿灰尘没有，好像是才安放在这里不久的样。正待伸手挲，猛觉得佛殿上有一阵很怪异的风，得殿上悬挂的东西，都瑟瑟作响。陆小青不觉回向佛殿上望去，那般庄严宏伟的佛殿上，只佛座前面，了一盏悬挂的琉璃灯，以外别无灯火。琉璃灯的光线，四围都还明亮，只灯的底下是照例有一块篮盘大小的黑暗圆圈。陆小青朝佛殿上看时，那琉璃灯的寸长火焰，正在摇摇不定，因此灯底下的黑圆圈里面，有好几个妇人，集聚在那一块地方，齐向佛像叩礼拜。陆小青不禁吃了一惊，暗想：这时分怎得有这们多妇人来拜佛呢？并且寺门关着，妇人从何来？不是奇了吗？一面心里这们想，一面再定睛看那灯下，却是一个也不见了，只依稀隐约的看见一群黑影，同时向佛座下藏躲的模样。陆小青随即吐了一唾沫，低声呸了几下，说：“这才是活见鬼了。我这两睛，自遇恩师之后，一日光明一日。近年来寻常人看不清晰的东西，我都能一望了然，昏的病，一儿没有了，若在五年前看了这情形，还可以疑是两昏误认。于今我自信不至如此，不是活见鬼了吗？”当下举向殿上四周看去。

陆小青初红莲寺的时候，一因寺内的和尚

有那样念，前四日都是黄昏以前落店的，今日何独不然呢？”陆小青自拜罗霖为师后，几年来都是每到夜间睡觉，一落枕，便万念俱寂，合就悠然睡着了。前四夜在饭店里歇宿，也是如此。独这夜看见从窗格里来的月光无端的思起伏不定。辗转了几次，又忽然转念笑：“中秋的明月，难定要在有风景的饭店里，得酒菜来吃喝着才能赏的吗？这也未免太俗了，这庙里清绝俗，正能替中秋的月光生不少，只看从窗格里房来的这一儿月光，有多明亮？我既睡不着，何不起来去外面欣赏一回？”一想到这里，雅兴顿增，一翻就坐了起来。

天起睡，不须穿脱衣服，更觉便利。下床开了房门，步这一座三开间的房屋，走廊底下来，就是大佛殿下面的一个大坪。坪地都用四方石块铺着，平坦坦的，受那极清明的月光照着，就和结了一层厚冰的面一般。坪的两边。安放了两只有一丈的铁香炉，此外别无一。陆小青反着两手，仰面在月光中走了几转，觉得万都静悄悄的，连风动林叶的声音都没有。心想：这寺里住了一百多个和尚，此时还不过二更时分，便各全听不一些儿声息，仿佛是一座无人的空庙，这清规，确是旁的庙定中和尚所万万不能遵守的。认真说起来，家人实在应该如此，方足使人钦敬，若家人的起居饮及一切举动，都和在家的俗人一样，就只剃光了发，穿上圆领大袖的衣，便算是和尚，受十方供养，那简直是天地间的罪人，懒惰无业的游民，都不妨借着和尚骗衣了。只是可惜守清规守戒律的和尚，远的寺院如何，我不知。这方圆数百里以内，就仅有这红莲寺。怪不得这寺里的寺产丰富，原来寺里的和尚，待自己都极刻苦，待人却行方便，实行佛菩萨慈悲度人的志愿。有钱的人不想积功德则已，想积功德，不拿钱捐助在这寺里，待捐助甚么地方呢？我父亲给我的那些遗产，我一个人哪里用得着那们多，我凭着中学问，手上的能为，也不愁一生谋不着衣，何不将遗产提一半来，捐在这寺里，替我父母些功德呢？陆小青想到这一层，心里异常兴，觉得这功德非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