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海事。”他放下酒壶，说话已不再斯文，大概是酒的关系：“这里到淮安一带河面，可以说是最平静的一段路程，你天天耽心货的安全，烦不烦呀？”

“所以，镖一丢就很难起回来了，留镖一月的规矩已经没有人理会啦！这边到手，那边就散了伙换了钱，换成酒了肚，或者了女人的。刘师父，趁早改行。”詹云似笑非笑地说，踏上了板：“呵呵！谈起女人，我可就想起了这里秀珠阁的老相好。刘师父，回见。”

“也许我会的。”詹云在码上扭大声说，声音大得压下了人群的嘈杂声：“人活着，除了钱和女人，还有什么值得去的？哈哈哈…”在长笑声中，他挤人丛走了。

“船真要是在中纰漏，再小心也无补于事。”杨船主说：“最重要的是要老天爷保佑。”

“如果没有，海事其实没有什么好耽心的。”

夫是海事的账房，所以船伙计们有时尊称他为师爷，这是江南人对摇笔杆主意的人，一并不怎么登大雅之堂的尊称。这位夫生得材修长，像貌清癯，与他那些老同行一样，显得穷酸瘪瘦弱，瘦得颊上无，一双也仿佛长期营养不良，森而无其他表情。留着鼠须，给人的印象是孤僻无情和冷漠，很少说话，宁可用手式示意，似乎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只关心他腰中的账薄和钱财，对一切变化皆采冷旁观的漠然姿态应付。

舱挂了一盏灯笼，舷灯也发黄的光芒。邻船也有灯光，舱面上也有人谈天。不远传来一阵阵低回的箫声，另一有人低着缠绵的情曲小调。

酒摆在舱面，都用荷叶盛着，吃完就丢免得洗碗碟，这些下层社会的人，吃相不言可知。

参加的除了詹云之外，有杨船主、海事、夫和叫张三李四的两位船伙计。

“所以你本来就

詹云边搁了一只十斤庄的酒坛，里面盛着声誉满南北的徐沛梁，最好的陈年二锅，酒香足可飘到百步外，喝惯江南薄酒的人，真奈何不了这酒。

城门天一黑就关闭宵禁，但码却闹得很。北面的漕运码虽然有不少人走动，但静悄悄听不到人声，戒备森严，到底是官与民有别。

跟着漕舟行动的船只，还有十余艘客货船。那第三艘客货船，就是其中之一，但比杨驼的船要大一倍，载了货也载有旅客。中舱俗称官舱，是从苏州跟来的，沿途官舱两侧的舱窗，从来就没有拉开过，尽是七月盛暑，不开窗实在并不是聪明的事。

“小心撑得万年船。”海事泰然说：“又是行船走三分险，门哪得不小心？”

第三艘客船的官舱内，传隐约可闻的俏诅咒声：“该死的！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可憎？”

詹云捧起酒坛，倒满一只酒壶，又开始替自己的碗斟酒，斟得满满地。

“对，要老天爷保佑。”詹云喝掉所剩的半碗酒，重新再斟：“淮安北面的黄河大势猛，微山湖独山湖陡起的滔天怪风，那可不是人力所能抗拒得了的。至于盗打劫嘛！跟着漕船走，盗只能光瞪，是不是？”

“该死的！你一了秀珠阁，今晚还会回来？”绝刀刘隆笑骂：“我看你呀！真该找份风月场的差事。”

“所以你用不着耽心，是不是？”詹云笑地说：“要来的，终须会来的。好了，咱们谈谈别的。”

声：“有许多生手，比妖鬼怪更令人害怕，他们漠视人的尊严，不理会什么江湖规矩。为了一文钱，他会打破你的；为了气，他会鬼鬼祟祟在你背后上一刀；会不分青红皂白，十七八个一拥而上。老天爷！这刀上的饭，是越来越难吃了。”

“呵呵！你这不是废话吗？”绝刀刘隆打岔：“缺了胳膊少了的人，还能吃烟饭么？”

海事则材壮实，方面大耳气概不凡，可惜胆小，小气吝啬，与所有的小商行事一样，对替主人制荷包学有专，习气至死不改。

咕噜噜…他喝了大半碗酒。

第三艘船的官舱有了动静，舱窗无声地拉开一条。

绝刀刘隆料错了，詹云不但没留在城厢风化区的秀珠阁，反而比海事夫先返船，当然已经是二更初的事，店伙的酒已买回半个时辰了。稍后，海事也回来了。

绝刀刘隆并没听清这两个女人所说的话，他正和船夫商量明早启程的事。船是跟随着漕舟航行的，行止由不了他们作主，除非自己航行，不然就得随漕舟行动。

六个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呵呵！小兄弟，谈你秀珠阁的相好吗？”绝刀刘隆终于谈上了女人：“喂！人长得怎样？对你有情有义吗？”

“人是不错。”詹云得意地说：“至少不会是断条胳膊少条的人…”

“怕只怕海事所运的布匹中，夹运了其他令盗们兴趣开胃的东西。”詹云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夹运其他的品。”海事郑重地表示：“沿途经过三次纳税抄查，诸位都在场，可曾发现其他品？”

“对一个混世的狼汉来说，说得已经够蓄斯文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对极了。”绝刀刘隆说：“这些布料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小盗抢不到，大盗没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