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内廷风波

皇太孙朱允炆在公冶勋回到京师的第二天就招见他。

依然是在御hua园的小亭里，朱允炆命人摆了酒菜，两人对坐小酌，十分随意。

时正中午，秋日rongrong。

酒过三巡，朱允炆才提到正事：“爱卿此去，对燕王、晋王治下的太原、北平两府，观gan如何？两位王叔可有什么越轨的行为？”

公冶勋dao：“殿下，燕王ti察治下百姓疾苦，狩猎时路过农家，不惜屈shen进农家嘘寒问暖。平日里生活克俭，无奢靡之风。与晋王相比，大不相同。晋王骄奢yin逸，违法悖理之事，层chu不穷，以至民怨沸腾，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燕王却shen得民心，可谓有口皆碑。至于明目张胆的越轨之举，微臣并未发现。”

朱允炆dao：“这般说来，二王并无野心？”

公冶勋dao：“也不尽然。两位王爷都招纳了不少能人，若无争雄之心，又何必多蓄人才？

这其中的隐秘，外人无法知晓而已。”

朱允炆试探dao：“依卿之见，两位王叔相较，哪一位更须小心提防？”

公冶勋不假思索地答dao：“燕王。”

朱允炆dao：“何以见得？”

公冶勋dao：“燕王雄才大略，文治武事无不jing1通，治下之民安居乐业，这不是成大业者的风范吗？晋王苛政扰民，hua天酒地，非治世之才，纵有野心，不足虑也。”

朱允炆点tou叹dao：“爱卿所言，句句在理，不瞒你说，诸王中我最不放心的就是燕王！”

公冶勋dao：“微臣以为，燕王当恪守皇上嫡长之序，辅佐殿下。以燕王之才，不会zuo那大逆不dao之事，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百姓，背万世之骂名，zuo不忠之孝之人。”

朱允炆叹口气dao：“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期盼，诸王与我是叔侄，本就是一家人，决不愿酿chu骨rou相残的惨剧，愿上天保佑吧！”

公冶勋dao：“孟子曰：‘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又曰：‘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塘也。’殿下素奉仁dao，天下归心。”

朱允炆点点tou，把目光望着远chu1，dao：“爱卿可认识一个。叫万古雷的富家公子？”

公冶勋一惊，但坦然回答dao：“认识，他与微臣堪称知己，微臣原想将他荐给殿下，到忠信卫当差。”

朱允炆闻言甚gan诧异“哦”了一声dao：“那为何不曾听卿谈及此人？”

公冶勋微微一叹dao：“微臣结识他后就有此意，但他不愿入仕，后经微臣劝说，他方答应下来。微臣第二天就来晋见殿下，适逢殿下被皇上招去，微臣又忙着chu京师，便打算回来时再举荐，哪知他已家破人亡，沦落天涯！”

朱允炆dao：“爱卿知dao他的劣迹了？这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竟然是个飞贼。”

公冶勋dao：“万公子家业甚丰，说有万贯家财一点不为过，怎会去偷盗劫掠了，这分明是受人栽诬，只怪微臣回来得太迟…”

朱允炆cha言dao：“这话怎么说？”

公冶勋把万古雷的才干说了，又说了史孟chun谋夺万家码tou的事，别的不敢涉及。

朱允炆把目光从远chu1收回，注视着他dao：“卿所言并非事情全貌，也许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锦衣卫报禀，被皇上chu1以灭门之刑的前军都督郭家，后军都督同知柳家，兵bu侍郎张家的后人，都被这个万古雷从天牢中救了chu来。郭家后人叫郭剑平，柳家后人是两兄妹，柳铭和柳锦霞，张家后人叫张文彦。你想敢从天牢中打救钦犯，自是不把王法看在yan里，单这一条就是死罪！这还不够，万古雷与郭剑平柳锦霞等人，竟敢夜闯gong禁，图谋行刺皇上，更是犯了滔天大罪…”略一顿，续dao：“那柳锦霞化名血蝴蝶，专找官家劫财杀人，猖狂至极。那张文彦被捕后招了供，这一伙人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真是铁证如山哪！”又一顿，语气由严厉转为缓和：“更令我不解的是，供状上也有爱卿之名，卿之小妹公冶jiao也公开与贼人进进chuchu，庇护在逃犯人…”

公冶勋惊得chu了冷汗，他并非为自己担心，他是为jiaojiao、爹娘着急。张文彦大概禁受不起严刑bi1供，把什么都写了chu来，公冶一家，全毁在他那一纸供状上，这便如何是好？

朱允炆见公冶勋局促不安，便安wei他dao：“爱卿不必忧虑，这些话我并不相信。皇上接到奏折后，见涉及皇太孙侍卫队指挥同知，便把奏折赐与我看，我说太荒唐，卿乃忠贞之士，岂能与盗贼为伍，再说公冶家又岂会有个飞檐走bi的小姐？这都是张文彦受刑不过胡luan编排。

皇上说不妨问问令尊，看令尊怎么回答。第二日上朝时，皇上果然询问了令尊，令尊说，家有二八小女，但弱不禁风，只知念书刺绣，从不使枪弄bang。这事卿想必已听令尊说过，不必赘言，但卿与万古雷的jiao往都是有着凭证的，锦衣卫在抄家时，曾在万古雷居室中搜到卿题款落名画赠万古雷的《啸傲风雪》图，不知是真是假，现此画已被我收藏于gong中。”

公冶勋心惊routiao，qiang自镇定dao：“是的，此图正是微臣的涂鸦之作，赠与古雷兄弟。”

朱允炆dao：“以上所述，乃锦衣卫一家之言，今日听爱卿这么说，似乎其中尚有冤情。

但张文彦的供状也全非胡诌之言，万古雷确曾与他们那班盗匪相勾结…”一顿后续dao：

“但万古雷是万古雷，爱卿是爱卿，我对卿决无半点怀疑，此事以后不再提起，卿也不必往心里去。那幅画待会命人取来，由卿带回去吧。”

公冶勋十分gan激，dao：“殿下如此信任微臣，微臣当肝脑涂地以报。只是此事牵涉到微臣，微臣请殿下恩准，辞去指挥同知一职…”

朱允炆惊诧地瞧着他：“爱卿何chu此言？”

公冶勋难以回答，这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就作chu的决定。

柳锦霞生死未卜，锦衣卫宣称已将她杀死，万古雷却说她定能脱shen，他宁愿相信万古雷的话。情人惨遭ju变，chu1境险危，他岂能无动于衷将她忘却。她是他的红粉知己，是他心目中最为怜爱的女子，他宁愿抛掉官职、抛掉荣华富贵，zuo一个隐姓埋名的百姓，呵护在她shen边，与她长相厮守，白tou到老。为此，他要仗剑行走江湖，在茫茫大海中去寻觅她的芳踪，不guan是几年还是一辈子，他都要找到她！决不让她孤立无助，形单影只。

旅途中，他不止一次面对孤灯落泪，回到家时，他已憔悴不堪。jiaojiao一见他就扑上来搂住他大哭，多少痛苦悲伤都在泪水中倾泻…

他从jiaojiao口中再次听到了有关锦霞的一切，也再次陷入了困惑之中。

与柳锦霞相识年余，知她与兄长柳铭一dao习武。由总guan薛涛传授武功，柳伯父闲暇时时常指点他们，她怎么会成了大漠神女的徒弟呢？这其中定有隐情，只有她自己才说得明白。

他多么想立即知daogen由，可她又在哪儿呢？

面对皇太孙殿下，他能把自己对锦霞的shen情说chu来吗？

他能说自己为了她，将舍弃一切，去天涯海角寻找她吗？这让他如何chu口呀！

朱允炆见他面有难se，便dao：“不guan爱卿有多少理由，我决不会允准爱卿辞官！”

一向温和的皇太孙，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这情形并不多见。

公冶勋难以启齿，苦在心中。

朱允炆见他不chu声，又dao：“你与万古雷虽是挚友，但并未参与他的不轨行为，用不着引咎责己。锦衣卫对你和妹妹说三dao四，我并未放在心上，卿也不必太计较。我把你视为心腹，你怎能随随便便就要离我而去！”一顿之后叹了口气dao：“你想想看，皇上年事已高，我这个皇太孙继承大统之日不会太远。说心里话，我宁愿皇上万岁万万岁，让天下长治久安，别让自己去接这副担子。我害怕，担心，shen恐自己有负皇上重托，治理不好江山。再有这许多王叔，分封藩地，无不握有兵权，他们能对我这个文弱的侄子臣服吗？因此不瞒你说，我时时gan到忧虑，对于今后，难测吉凶…”又一顿，dao：“这是我的心里话，一向不敢也不能对人说，惟把兄当知己，一吐心中块垒。今后正当用人之际，兄忍心弃我而去耶？”

这一番肺腑之言，听得公冶勋十分激动，把自己的悲伤暂时扔在一边，dao：“殿下如此相信微臣，微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朱允炆微微一笑，岔断他的话：“爱卿别忙许愿，这不仅是对我这个皇太孙忠心的事。

为社稷、为国家，以你的才学，岂能只顾自己的安闲自在荒废了，你该为国为民大展鸿图，方不辜负令尊对你的栽培。曹植诗云：‘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唐朝岑参诗云：‘小来恩报国，不是爱封候’，愿兄以国为重，尽忠报国，不知兄以为然否？”

公冶勋再无话可说，只得喏喏称是，满腹的苦楚只得闷在心里。皇太孙不准辞官，他就不能一走了之，他还须顾及爹娘和jiaojiao。再说面对国事家事，将何以为重，dao理明摆着，但是，他又怎能失去锦霞任她亡命天涯？

朱允炆不知他的心事，又dao：“卿已升任忠信卫指挥使，望尽快熟悉军务，以尽职守。”

公冶勋一惊：“殿下，指挥使何骐大人尽忠尽职，无端将他解印，只怕军心不服。况微臣一步登上指挥同知一职已shengan惭愧，若再僭越，于心不安，请殿下收回成命。”

朱允炆dao：“何骐任东gong第二卫仁义卫指挥使，与卿共担重任，何来解印之说？”

公冶勋十分惊愕，既gan激又惶恐，皇太孙殿下对自己信任有加，自己又该如何报答？但这样一来，只怕从此脱不了shen！

他一时呆住，忘了谢恩。

朱允炆dao：“爱卿堪当重任，不必推辞！”

公冶勋清醒过来，连忙起立，要下跪谢恩，被朱允炆拦住：“坐下坐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于礼节，今日就进gong来吧！”

忠信卫是皇太孙的侍卫队，他既任指挥使一职，自然要进皇城，对皇太孙尽守护之责。

“是，微臣下午进gong。”他只能这么回答。

忽然，朱允炆的随shen太监史靖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启禀公公，殿下有旨，不许人打扰，请公公留步，有事请…”

又听一个嘶哑的尖细嗓音dao：“小靖子你好大的胆啊，我要面见殿下，你敢阻拦不成？”

史靖哀求dao：“不敢不敢，可殿下有令，小靖子不敢不遵哪，请公公…”

朱允炆皱眉：“是盛经子，竟这般无礼！”一顿，朝亭外喊dao：“小靖子，吵什么？”

史靖大声dao：“启奏殿下，盛公公求见！”

朱允炆dao：“让他来！”

史靖dao：“遵命！”

遂见史靖、王三在前，后面两个中年太监挽扶着一个七旬老太监跟着，来到亭外站住。

老太监chou回手，作chu要跪的样子，口中dao：“微臣盛经子，叩见殿下千岁！”

话说完，人还未跪下，他旁边的两个太监，早已拜伏在地，看得公冶勋十分惊异，这太监好大胆。但又听朱允炆dao：“免礼平shen！”并不生气。

盛经子躬了躬腰：“谢千岁！”

朱允炆dao：“公公到此何事？”

盛经子dao：“皇上命微臣传旨，殿下奏请公冶勋擢升忠信卫指挥使一事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