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破旧的列车哼着破旧的歌，吭吭哧哧地碾过了黄河，又碾过了长江。冬天被丢在shen后，chun天从车窗口涌了进来，铁路两岸的景se河水一样由南向北哗哗地liu淌着后退。

266团终于向战争bi1近了。

坐在闷罐子车厢里，岑立昊想，人是一zhong奇怪的动wu，人一穿上军装，立即就有了几分战争的想法，有了几分战争的yu望，甚至还有了几分战地chun梦的浪漫。在浏览车外旖旎的南国风光时，他确实没有更多地把即将对自己的使用和liu血阵亡之类联系在一起，也许他的内心抵制这些yin暗的思考。他正chu1在血气方刚的年龄，攻击yu和破坏yu都十分旺盛，虽然无数次在心里组织过战斗，但从来就没有领教过真枪实弹的战争的厉害，心里不仅没有juti概念，还有许多侥幸和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设想着自己能够在一个天赐良机里大显shen手，并且迅速成长为一名更高一级的卓越的青年指挥员。他甚至还荒唐地假设，我军的一名优秀的情报女谍，机智地打进敌人的内bu，同他这个年轻的营长或者团长密切pei合，打了一场举国震动世界瞩目的漂亮战役，然后一起走向功勋的高地…

这一路上，岑立昊的思维始终都膨胀在各zhong假设的幸福之中，心里涌动着一个鲜hua盛开的chun天。但随着边境线越来越近，战争的气氛也扑面而来，他的浪漫情怀才被现实的jin张逐渐取代。

第三天，bu队到达了边境上一个叫山尾的村落，就在村外的山gen下安营扎寨。

到达边境的第一个夜晚，是难以入眠的。

万籁俱寂，此时正是生长灵gan的季节。

入夜之初，兵们大都清醒地闭着yan睛而心灵dong开。兵们更多的想到的是将来，而干bu们则更集中地窥视着yan前。这是真正的夜。真正的黑夜便是最亮的白昼，真正的夜里见不到一丝星光，没有蛙鸣虫yin，甚至没有叶的芬芳和卉的香甜。真正的夜里一切都遁逝了，惟有五彩缤纷的思绪在辽阔的黑暗里驰骋纵横。只有走进真正的夜，才可以思接千古神游八荒…没有鼾声，只有思想的线条在帐篷的bi上如彩练立昊。

这时候的岑立昊开始思考现实的问题了，他把长长的shen躯jiao给又ying又chao的床板，两只手jiao叉着垫在脑后，注视着yan前的黑暗，毫无倦意。他再次想起了四个月前钟盛英给他们chu的那dao题：怕不怕死？

正常的情况下，没有人热爱死亡。可是死亡并不会因为人们厌恶它恐惧它它就知趣地离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从我们的生命诞生的那一瞬间起，死亡就像是我们的尾ba一样jinjin地跟在我们的shen后了，我们拼尽终shen的力气实际上只作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摆脱这gen明明知dao摆脱不掉的讨厌的尾ba，直到有一天我们油干灯灭被这gen尾ba撂倒在地为止。

啊生命，我们普通的routi，枪打即穿冰冻即裂火烤即焦的碳水化合wu，是多么的脆弱啊。我们的一生要走过多长的时间？三十年五十年八十年，几万个日日夜夜，几十几百万个小时，千万亿万分秒，不能说不漫长。且不说打仗，即使是在风和日丽的大街上，只要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的万分之一秒钟内，有一块石tou被飞驰的汽车lun子迸起，然后从touding上落下来，这个生命——即使是再伟大再高贵的生命也就迅速枯萎了。是的，死亡的危险每万分之一秒钟都存在着，达mo克利斯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的touding，可是在许多日子里，它并不急于掉下来，而是心平气和地跟随我们注视我们，yinyang怪气地窥探着我们，让我们不慌不忙不jin不慢地活着，有的人甚至活到七老八十甚至更长，简直是个奇迹。当然，它最终还是要掉下来，再杰chu的人wu也挡不住他它的锋芒。

我们不怕死是因为我们知dao人生终有一死，我们怕死是因为我们希望完mei地结束人生过程，因此怕死和不怕死都是有理由的。

二

第一梯队已经到达边境了，第二梯队的列车还在拥挤的着向南爬行，走走停停。刘尹波当时想，看来前线还不是很jin张，因为军列还要给客车让路。如果jin张了，那就一切为战争让路了。

兵的情况比较复杂。作为一个政工干bu，他从一上任开始，就接手把握思想动态的工作，而且以观察人的表情、思想、乃至隐私为己任，以至于以后岑立昊曾经挖苦他说他是有中国特se的弗洛伊德，这是后话。

几年后回忆起来，刘尹波仍然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些表情迥异的面孔。他印象最shen的是一双老兵的yan睛。那个老兵名字叫李木胜，他几乎一路上都在沉默。他的寡言少语和忧虑的目光展示了他内心的恐惧，而在当时的条件下，恐惧是理所当然地要被视为不光彩的情绪。后来李木胜察觉了刘副指导员一直在观察他，也就调整了情绪，qiang打jing1神，加入了打扑克侃大山的行列，并且还勉qiang讲了一个笑话。

但是，在刘尹波看来，他的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这个世界上，最难掩饰的可能就是恐惧了，在那些不自然的笑谈和装腔作势的举动的背后，政工干bu总是能够捕捉到越来越加nong1厚的恐惧的情绪。当然，liulou这zhong情绪的并不是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