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程先觉就任第三医院副院长之后，主要工作仍然是抓‘康民大厦”的建设。但是随着工程的进展，很快就chu现了问题，先是预算的资金chu现了短缺，专区计划拨款迟迟没有到位，因为这时候皖西地区chu现了严重的自然灾害，专区jin急调集资金到外地购买粮食；接着，第三医院的大食堂也停火了，各家各hu回到家里zuo饭，原先计划募捐的钢材成了泡影；再接着，义务劳动的人数越来越少，因为自然灾害带来的饥馑从农村蔓延到城市，没有人再有富余的力量来搞义务劳动了；最后，从各县chou调来的土专家和新鲁班，陆续开溜。‘康民大厦”只打了个gen基，就光秃秃地晾在那里了，风chui日晒，一片凄凉。

丁范生急红了yan，停工三天，嘴角呼啦啦起了一串水泡，带着程先觉一干人等，跑专区，跑卫生局，跑各县，甚至跑到自己的老bu队，已经调到外地的二十七师求援，要人，要钱，要钢材，一句话说到底，只要能把‘康民大厦”盖好，求爷爷、告nainai的事情他全干。

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了。跑了一个多月，丁范生仍然是两手空空，脸上却平添了几dao皱纹和若干晦气。

肖卓然在外科当了一名医生。公正地说，他现在已经很难成为一个外科医生了，手术刀拿在他的手上，就像小学生nie着铅笔，笨拙而且颤抖。通常情况下，汪亦适是不会让他单独zuo手术的，就连割阑尾割胆结石这样的小手术，他也只能打下手。当初他被撤职的时候，还qi宇轩昂地对陆小凤说，我就是当医生，你也只能当我的助手。而现在的事实恰好相反，往往是陆小凤担任主刀，他给陆小凤打下手。有一次遇到一个因械斗致伤的农民伤号，肋骨断裂，因失血过多，汪亦适亲自组织抢救，完了之后让他feng补伤口，刚feng了两针，汪亦适的脸就拉长了，面无表情地说，这是feng伤口吗，就是给ku子打补丁，针脚也太大了。陆小凤，你来。

陆小凤当时就在他shen边，朝他妩媚地笑笑，接过家伙，一边feng一边看着他说，肖副院长，当领导的也是人而不是神，你可别以为feng补伤口谁都能干，这里面也有学问呢。

肖卓然gan到无地自容，心里恨恨地骂，他妈的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凤凰落mao不如ji。但是他不敢骂chu口，人家陆小凤的动作确实比他熟练，伤口确实比他feng得缜密。

还有一次，给皖西银行一个副行长zuo扁桃ti摘除手术，汪亦适在旁边指导，让他主刀，路径确定好之后，他颤颤巍巍地病人脖颈子划了一dao口子，没想到一jin张，划shen了，刀锋差点儿把病人的颈动脉挑断了，当时血pen如注，他吓得脸se苍白，束手无策。汪亦适冷冷地看他一yan，不容置疑地喝了一声，闪开！然后接过手术刀，二话不说，上阵就是一刀，那刀锋就像一dao彩虹，准确利落，基本上没有费什么周折，就把病人的扁桃ti摘chu来了，啪的一声扔在他手里的盘子上。什么叫游刃有余，什么叫快刀斩luan麻，汪亦适就是。他看汪亦适站在手术台上，简直就是一个xiong有成竹的将军，简直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元帅，面无表情，神情专注，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他自愧不如。

后来，汪亦适每次zuo手术，都要把他带在shen边，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讲神经血guan，讲肌rou脂肪，讲腹腔内脏，讲骨骼组织。

那zhong时候，他是虔诚的，是谦虚的，是毕恭毕敬的。然而下班回来，他的内心充满了屈辱。他妈的，老子一个堂堂的常务副院长，过去一直是运筹帷幄的，过去一直是决胜千里的，现在倒好，看汪亦适那yan神，简直就是老师对学生，不，简直就是权威对学徒，还不，简直就是老子对儿子。

有一次程先觉到外科检查工作，正遇上汪亦适在班前会上发脾气，话是对陆小凤说的，说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连个片子都看不好，人的脊椎有几gen骨tou都不知dao？把颈椎骨当成脊椎骨，天大的笑话！

陆小凤讪讪地说，这个病人不是我经手的，医嘱也不是我下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汪亦适说，我跟你说过，有的同志业务生疏，不能完全放手，要搞好传帮带。你倒好，也当起甩手掌柜来了。

站在一旁的肖卓然说，老汪你要批评我就直接批评好了，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我的业务是生疏，但我不会造成医疗事故的，这不是在请教你吗？

汪亦适说，老肖你要放下架子，你确实得沉下来钻研业务了。不然的话，就算你以后东山再起，那你也外行了，不能当丁范生啊！

这句话把肖卓然气得半天没说话，只是狠狠地chu了一口重气。班前会后，程先觉跟着肖卓然进了他的办公室，肖卓然一pigu坐在椅子上，看着程先觉一句话也不说。程先觉说，老肖，忍口气吧，老汪这个人你是知dao的，认死理。业务上的事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肖卓然说，哼，你老程用不着来zuo我的工作，你也不算什么好人。这几年你跟着老丁，毫无原则，推波助澜。这个医院被搞垮了，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