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栗营突围第四天，肖卓然率领705医疗队同主力bu队会合了，这时候才知dao，就在那次战略转移中，由于情况突变，过于仓促，友邻bu队有两个团都被联合国军打散了，有的整营整连地牺牲了。an说，一支火力单薄、行动不便的伤病员队伍，能够在敌人的重兵围困之下脱离险境，保存了百分之六十的生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为此兵团在战略转移的总结表彰大会上，还表扬了705医疗队，给肖卓然记大功一次。但是肖卓然的心理负担依然很重。高栗营突围的后期，曾经两次遭到敌人的炮火拦截，一路上三次遇到追兵。殿后的警卫排人员伤亡过半，拿枪战斗的轻伤员也牺牲了三十多个。这些都是正常的战斗减员。让肖卓然心里放不下的，还有四十多个人被打散了。一三五师七师主力撤回到红河谷一线，才有十九个人衣衫褴褛陆陆续续地归队，还有二十多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程先觉是最后一个归队的。

在高栗营突围战斗中，程先觉被指定负责一bu分重伤员行动，在敌人的炮火中，这支行动严重迟缓的队伍被打散了。炮袭过后，程先觉an照预先规定的信号联系队伍，却发现shen边连一个人也没有了。程先觉慌神了，拎着手枪在密林里像无tou苍蝇一样来回转悠，直到天亮，东方louchu晨曦，周围除了几ju尸ti以外，别无他wu。那一阵子，程先觉恐怖极了。离开了队伍，他gan觉到自己是那样的孤独无助。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凭借太yang判定方位，ying着toupi拖着ruan绵绵的双tui，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向着他认为的正北方向运动。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不远chu1传来喊叫声和枪声。程先觉惊chu一shen冷汗，连gun带爬钻进一丛guan木，脸上又被荆棘拉chu几dao血口子。侧耳细听，他听chu那是掉队的伤病员被敌人的搜山队伍发现了，敌人喊话，听声音好像是伪韩的军队。伤病员还击，里面夹杂着咒骂。打了一阵子，枪声停下来了，程先觉估计那几个伤病员牺牲了。他不敢轻举妄动了，猫在guan木丛里，心脏狂tiao不已，一阵阵几乎yun厥。半个小时后，周围复归寂静。程先觉稍微稳住神，开始考虑下一步路怎么走。

这时候充斥在他心里最大的情绪就是后悔，他不该到朝鲜战场上来。想当初，当肖卓然跟他说要报名参加志愿军的时候，他的内心是一百个不情愿，但是他没有ma上表示退缩。因为那个时候他必须像肖卓然一样义愤填膺、慷慨激昂，他内心却存有侥幸，但愿这只是组织上的一个考验活动、一次思想动员、一次表态行动。后来命令果然下来了，医疗队真的成立了，他依然心存侥幸，寄希望于抗mei援朝战争很快结束，也许他们还没有chu征就凯旋了。可是，一daochu征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705医疗队跟着一三五师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shen不由己，他只好安wei自己，自己是个医务人员，不直接到火线打仗，危险相对要小得多，到前线也是有惊无险。gen据他的判断，如果经历了抗mei援朝战争而又完整无损地回国，那他无疑是新中国的功臣之一，他的人生历史将留下光荣的一页，未来的前程从此铺下一条坦途。他的胆怯一次又一次地被侥幸心理掩盖了，同时，这zhong侥幸心理又一次一次地把他拖到战争的险恶泥淖。他哪里想到抗mei援朝战争会这样激烈，705医疗队会承担这样的风险。上次在红河谷，他已经魂不守舍了，已经luan了方寸，好在没有单独行动，好歹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有肖卓然这样的文张飞首当其冲，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虚张声势，侥幸shen还。红河谷之后，他天天在心里祈盼，早一点结束吧，这该死的战争。以他入朝半年多的经历，没有死掉，没有受伤，而且还数次完成了抢救伤病员和突围战斗的任务，至此已经功德圆满了，回国之后，他也有了光荣的资本了。他太不热爱战争了，哪怕这战争无上荣光，哪怕这战争千秋功德，哪怕这战争正义得可以拯救全世界。他不是肖卓然，他对肖卓然既不欣赏也不理解，尽guan他对肖卓然唯命是从。站在人的立场上，他甚至认为肖卓然是个疯子，tou脑发热，好高骛远，好大喜功，不计后果。什么理想，什么革命，理想和革命关他什么事情？他才二十多岁，人生的dao路还很长，如果就这样让他葬shen异国他乡，哪怕把全世界的荣誉都送给他，又有什么用chu1？他是无神论者，他既不相信神灵，也不相信lun回，甚至不相信人有灵魂。人的生命的唯一的存在方式，就是这ju活生生的routi，纤维、神经、细胞、骨骼、mao发、碳水化合wu…

shen陷绝境之中，程先觉甚至痛恨肖卓然。都是这个疯子，chu了风touchu馊主意，一步一步地带着大伙儿走到了战争的shen渊，走到了生与死的风口狼尖上，命运之舟已经完全无法驾驭了，是直接驶向死亡的shen谷还是漂泊在仍然shen不见底的恐惧之中，那就只有天知dao了。当然，在他对肖卓然的痛恨中，还有一件让他耿耿于怀而又难以启齿的疼痛，那就是舒云舒。他当然知dao，无论是作为一个国民党的军人还是作为一个共产党的军人，无论是从生活的角度还是从事业的角度，他都逊se于肖卓然。但这只是从表象看、从yan前看。肖卓然树大招风，可以得意一时，未必得意终shen，未必能笑到最后。他甚至在内心赞成郑霍山的论断，肖卓然不过徒有其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肖卓然是个huahua公子，是tou脑发热的时代的弄chao儿，最终会被时代的海洋淹没。舒云舒为什么会爱上肖卓然？是目光短浅，是女人的虚荣心在作怪，是缺乏理智的盲目选择。但是，程先觉越是在心里把肖卓然贬低得一无是chu1，越是渴望自己就是肖卓然。肖卓然风光过，战斗过，爱过。这就够了。他已经拥有了那么一个mei丽高贵的女人，他死而无憾了。一想到肖卓然同舒云舒结婚，一想到在朝鲜战场上肖卓然和舒云舒的恩爱，程先觉的心就隐隐作痛。

有一次，肖卓然和舒云舒一起搭建帐篷，居然还指挥程先觉给他们搬炮弹箱。那炮弹箱是用来充当床板的。程先觉扛着炮弹箱，就能想象chu当天夜里发生在炮弹箱上面的事情。迄今为止，他还没有过xing爱的经历。但是，他是学医的，他对男女之间的huan乐并不陌生。他满脸堆笑、满tou大汗地扛着炮弹箱，帮肖卓然和舒云舒拼凑着夫妻生活的舞台，就像听到了舒云舒幸福的shenyin和肖卓然cu鲁的chuan气，就像看见了舒云舒mei丽的赤luo的shenti在歌声中扭曲痉挛。那天夜里，他躺在距离舒云舒和肖卓然只有十几米距离的另一个帐篷里，辗转反侧，shenti像火一样地燃烧。那时候他甚至产生过一个恶毒的念tou，他甚至希望敌人在这个时候炮击，他希望看到肖卓然抱tou鼠窜，他更渴望看见赤shenluoti的舒云舒从帐篷里蓬tou垢面夺路而逃。他希望那个时候他大显shen手，他冲上去，他用他的毯子裹上舒云舒，抱着她冲chu火海，冲chu战地，冲到一个鲜hua盛开的山冈。他幻想luoti的舒云舒依偎在他的怀里，给他一个shen情的吻，把肖卓然还没有来得及进入的mei丽的shenti展示给他，然后呼唤他来吧来吧让我们走向极乐世界吧…梦中惊醒，他的内ku已经pen满了黏黏糊糊的稠状wu。他没有gan到羞耻，他只是gan到了屈辱。

还有饥饿和寒冷。朝鲜的shen夜，lou水很重。程先觉的军装在突围之前被撕开绑担架了，只穿着一件衬衣，突围的时候一shen冷汗，现在经过夜风一chui，yingbangbang的冰凉。他就这样冷飕飕地抱成一团，在guan木丛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挨到天亮。林子里有鸟雀鸣叫，yang光从树干树梢的feng隙里she1下来，在落满树叶的地面上溅she1起一团一团扑朔迷离的光斑。这情景让程先觉受到了鼓舞。来到朝鲜战场之后，他们大都是在寒冷的冬天度过的，难得见到chun天的yang光。这yang光似乎格外明朗，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如此明媚了。这yang光使他突然有了冲动，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似曾相识，似是而非。她不是舒云舒，但是她跟舒云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没有舒云舒的矜持，但她比舒云舒更有活力、更有激情、更有朝气。她在给他们作家乡形势报告的时候，她的yan睛顾盼生辉，洋溢着清澈的光芒。她的声音虽然还有点稚nen，但是活泼清纯，富有gan染力。前年秋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懵懵懂懂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仅仅过去不到两年的时间，她就似乎长大了许多。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就女杰。程先觉大致计算了一下，舒晓霁今年应该十八岁了，正是妙龄时期。她对工作的热情，甚至比舒云舒还要高；她的才华，更是远远高于舒云舒。他记得那次去三十里铺看望郑霍山的时候，她坐在他的车座后面，路上还哼着小调，好像是《女驸ma》的曲子。调子不是很准，别有韵味。在小饭馆吃饭的时候，她还给兄长姐姐们朗诵了艾青的诗：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hou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liu，

这无止息地chui刮着的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