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翻车，咱俩都死了，对炮团是坏事还是好事？"周兴问。

"你想象一下，每次上级来人团，都要被一堆臭鱼烂堵半天，见到我们将会是什么心情？"周兴平静地说，"与沿着宽阔公路驰军营相比，完全是一个侮辱。人家没营门，印象先坏了。"

"本团不是接收了三个团吗？为什么不迁到别去？"

"已经到这了，只有前无法后退。你不用鸣笛，非鸣不可时也温柔，小声来两下。你照直走，轧不着他们。也别刺激他们。上有两条红漆线，专供吉普车通行，线虽然被踩光了，他们心里已经留下分寸。"

苏昂从屋檐拐角，从树梢上空，能够看见现已消失了的通信线路。他从野草丛中踩过，草下面是混凝土场地。所有建筑的门窗。自来、电

"等会你就知了，都在山沟里。家属就业，孩上学，找对象…唉，团只能安在县城。唔不——被县城。"

"你不是和县里关系不错吗？"

苏昂提车速，几个衣装散的士兵从车旁掠过，他居然没停车盘问他们，他对自己的冷漠也略觉吃惊。他不准备再当四瞪的团长，那没有用。野战军堕落为县大队，并不是一个团的悲剧。边的政委已经适应到如此程度，可见任何个人都无力回天。苏昂到职之前，曾经有过两个渴望：第一，渴望得到一个落后成典型的团，他在治理过程中积累大量经验，丰富自己对未来军队建设的思考；第二，渴望得到一个先成尖的团，他好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思考投人实践，将来几个大题目。现在，他发现两者俱失，他来到一个不是队的队，这个团从环境到质，都不能承受他的设想。它们不再生军人而是眠军人。

周兴苦笑："也算是一看法。"停会叹，"居然也有荒唐到这地步的看法。"

周兴注视车前公路，承认苏昂车开得不错。里程表显示，这台车的公里数远其他小车。苏昂的每个动作都撩拨他的驾车望。但他抑制着，于一大的信：苏昂那生存方式终究会倒霉。

要下个大决心，跋山涉过沟，累死个熊。"

周兴继续说："对炮团当然是坏事，十年翻不过。不过对是个好事，咱俩一下倒两个正团位置。"

"师后勤。了个报废执照，贴上照片，审报新的。"

苏昂惊异地看周兴一。心想，此人的思索可真彻底。

苏昂依言换挡，笔直地驰去，无数次险些轧到人群脚面，但都男业过去了。车碰到人的肩、、胳膊，人家浑不为意。倒是苏影何一大汗。"要解决问题，非要等把人撞脑浆。"

"确实不错。"

那年，县政府拿三万元，收走了一个驻军医院一个油料仓库。妈的等于白送。现在，他们又耐心等我们给挤得受不了的那一天。我理解他们，这是军队和地方利益的冲突，于我本人和他们的关系。我要是当县长，也会这么。我对付军队比他们有办法。信不信？"

"你太乐观了。上次县委的车在这条街轧死个人。调查结果，是死者被菜贩挤到车底下来了，驾驶员毫无责任。县政府要取缔这个菜场，老百姓大闹一场，最后，只在路上标两红漆线，双方妥协。脑浆什么用。"

"我帮你一个。我知你也会开车，但你怕影响不好，不敢开。一个就合法了。

"请他们把这个菜场迁到别去，拓宽通路。要不，万一来了敌情，咱们被窝在里，死都不来。"

"榴炮二营。驻地就是原七十九军军炮团。"

"我们确定个顺序吧，先从最难看的地方看起。"

"当然喽。某某和某某某，替咱俩最合适。不过我会断然撤销这个团，让你我成为团史上最后一任团长政委。"

"大胆。我随时可以揭发，吊销你的执照。"

"上车吧。"苏昂拉开车门，模拟首长秘书，把手掌搁在门上，以免周兴碰着。

苏昂轻微颔首："听起来埋藏很大的悲痛。"

二、团的残骸

周兴坦然地接受了小小戏，坐前座："晤，本人也备正团职驾驶员啦。你的执照是从哪儿骗来的？"

"你准备安置谁呢？我想你不把继任者挑选好是不肯安息的。你肯定对善后事宜心中有数。"

"怎么办？你把理论放一放，先告诉我怎么办。"

开车是运动，也是休息。你瞧我们一个人一辈发多少塑料证件，"苏昂滔滔地数一大串名目，"用的还是驾驶执照，转业时你就知了。"

三面是半死的山，中间挟着一个团的残骸。从山上往下看，到滞着化石般僵气氛，令人不一只脚。岗岩和标号泥筑造的营房、礼堂、车炮库、办公楼、宿舍区、修理所…统统开始腐烂，散发冰凉的苦酸味儿。残骸们还保持着炮团格局：通与炮场的最佳关系；团与分队的适宜距离；各哨位和弹药库的理想视野；炮和炮库的确比率；隐蔽和机动的合理追求；等等。这些不可捉摸的神秘格局，正是炮兵积无数战争经验凝聚的髓，它们散落在残骸中，证明这破烂山凹确实存在过军人生命。

周兴面沉："敌情？惹人笑吧！那帮老爷知本不会有敌情，要解决问题不能跟他们谈敌情，只能谈钱！我们没钱，我个人和他们关系相当密切，唔不——相当亲切！但这只是个人关系而不是军民关系。要讲军民关系嘛，大致是一斗智斗勇加斗钱。我分析，他们看上我们的团喽，暗中盼望我们迁走，把营区大院低价卖给他们。整编

苏昂："姚力军副师长告诉我，那一年师里接收了被裁掉的七十九军军，师开了去，气魄一下扩大三倍。乖乖！他说，比淮海战场上咱们一个师吃掉人家一个军还痛快。"

吉普车驶抵丁字路，正是镇中心菜场。海鲜味儿跟烈火一样扑过来。满街漉漉的。铁笼里半下活蛇。篷杆上挂着一兜兜的红黄果。扁担竹筐自行车四棱人叉。麻袋里不知何噗噗动。车前无穷货，随时可能轧碎什么。苏昂连续鸣笛，笛声在这里本传不开。苏昂说："恨不能当一回国民党，下去打砸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