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他一说，沈葆桢悚然动容，再也没有刚刚那闲适从容的翰林学士味儿，站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后，便向着张华轩一揖到地，愧：“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大人在此兴办工厂，练习新军，一切皆为富国兵，我却为了一些小事而心存犹疑，当真该死，该死。”

“振岳兄，吾辈大丈夫岂能如妇人女一般无用之慨？”

不等张华轩问话，他便又低声：“朝廷已经派了吴棠为徐州知府，然后会有特旨，升任淮徐，江北团练大臣，也会赏给此人察使的衔，这样一来，除了江北大营诸将外，大人北面还有一个徐州来掣肘！”

张华轩已经拿到了这翰林学士的青年官员的命门，他们有抱负有理想，却因为

沈葆桢略一犹豫，张华轩如此要求虽然有些不合例，不过也不算过分，当下慨然答应，笑：“敢不应命？”

不用多想，张华轩也知自己该怎么：“弟明日就召集兵，全师举向皖北，捻军将不再为朝廷所忧患！”

张华轩狡猾一笑，向着沈葆桢笑：“振岳兄虽然是江南的御史，不过大兵将兴，兄长又在我军中，少不得要先跟随效力，谋划策一二。”

“哦？”张华轩心中一，脸上却仍然是从容，当下沉着：“只怕是钦差琦善就要开缺，朝廷想着江北大营不稳，所以加派员，充实苏北与山东吧。”

风雨来！

“这却不必。”张华轩对他的所谓“小事”极有兴趣，却是先向着沈葆桢：“咱们这边悄悄儿起来，比大张旗鼓要好，朝里的事我有数，那些老夫是理说不通的…不如先只说咱们这规模小，只是为了淮军军服和火而办了一些小厂，反正地方上的情形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朝中诸公，只怕也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华轩到现在才是明白，这个从京师来的从五品的监察御史，果然比富明阿这个边远的都统还要更明白京华风云，对方一开始的态度与距离，自然也就有了更对的解释。

及见识，很难有单对抗整个阶层的觉悟和勇气，而且当他们的阶层对自己持反对态度时就会产生犹豫与彷徨的情绪，而唯一能激起他们勇气的，便是更大的大义，更尚的理想。

这一番话说的极有见地，对满朝官场学问也是拿的极为到位，沈葆桢用佩服的神看一张华轩，：“也成，就这么办理便是。”

当下张华轩又慨然：“当下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振岳兄随林文忠公多日，当知弟不是虚言妄谈，若是读书人都因循守旧，请问英法谁人能制，俄国窥伺我疆土多年，国势越发雄，谁去抵挡？若是不富国兵，我怕连维持旧疆也不可能，难振岳兄就忍看大好江山，任凭这些洋鬼来瓜分欺凌？”

他站直，向着张华轩断然：“一会回去我便上书，极力言明今日事不同往日，办厂开矿一事，当不能尽如祖宗成例！”

“好！”沈葆桢击掌而赞。

沈葆桢摇苦笑，向着张华轩：“上个月皖抚在庐州战死，袁甲三掌雄兵过万，原本是屡立战功，因为援救庐州不利，已经被就地罢职，然后返京待罪，大人你手掌雄兵，坐视庐州不理，朝廷原本就是不喜，又开工厂，办火局，朝廷有心要罢斥你，却是忌惮你手中淮军，谁不知，这淮军是你一家所办，拿银喂饱了的，骤然罢斥，唯恐兵变！朝廷敢罢袁甲三，敢杀败逃的督抚，却对你一个小小的捐颇多忌惮，吴棠这江北团练大臣，岂是虚设？”

绝望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确实也是张华轩心中所思，而他提到俄国窥伺一事，更是令得沈葆桢动容。林则徐在世时，对英法威胁不以为意，毕竟两国太远而且是海路而至，倒是对近邻俄国一向提防小心，多次提到中国最大的忧患便是俄国，沈葆桢在他边多年，这影响是自少年时便有，当是人心中最固之事。

这算是张华轩穿越后的一个大考验，也是他自己不曾在京师当真有过的去的靠山，恭王有心拉拢，他却对恭王虚与委蛇，对朝廷也不曾有表明忠心的举措，庐州一事，终令得北京对他大为不满，而这不满与那些守旧势力勾结起来，就成了一把悬在他的利剑，随时可能将他新兴的事业一剑斩断！

若是换了清廷的角度，对自己这个突然冒来的捐官自然也不会当真信任，当时团练极多，哪一个不是由原本的大臣兴办，就是李鸿章这样的翰林，现下也不能冒尖，而他一个盐商家的后生，居然敢坐拥大兵扩充实力，清廷又如何不忌惮。现在是有太平军在北方闹着，清廷腾不开手，若是等李开芳与林凤祥覆灭之后，安知清廷不会将张华轩一革到底，将淮军全军给更加放心的大臣去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