谚曰：“有白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卻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剑而怒，以鶋騠；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原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原公详计而审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夷吾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幽囚而不，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不耻在縲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天下而光烛邻国。曹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之怨，立终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而名与天壤相弊也。原公择一而行之。

邹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淮枚生之徒。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嫉邹，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杀之。邹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夫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原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原大王孰察之。

故女无恶，见妒；士无贤不肖，朝见嫉。昔者司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摺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徐衍负石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于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哉？故偏听生，独任成。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宋信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详狂，接舆辟世，恐遭此患也。原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接舆所笑。臣闻比剖心，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原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归燕，已有隙，恐诛；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