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废太，立戚夫人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易太，君安得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易太，骨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此四人。今公诚能无金玉璧帛，令太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事中。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南，从复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其秋，汉王追楚至夏南，战不利而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房功也。自择齐三万。”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使太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太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者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居之上’，明乎其代太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

，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曰：“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于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殷，表商容之闾，释箕之拘，封比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戈，覆以虎，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华山之，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桃林之，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留侯从关。留侯多病，即引不穀，杜门不岁馀。

刘敬说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雒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帝即日驾，西都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