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元年，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犯盟。是时介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而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晋军于庐柳。二月辛丑，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重耳于晋师。丙午，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群臣皆往。怀公圉奔梁。戊申，使人杀怀公。

怀公故大臣吕省、郤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诛，乃与其徒谋烧公，杀文公。文公不知。始尝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见文公。文公不见，使人让曰：“蒲城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君猎，女为惠公来求杀我。惠公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馀，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于君。君已反国，其毋蒲、翟乎？且仲钩，桓公以霸。今刑馀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于是见之，遂以吕、郤等告文公。文公召吕、郤，吕、郤等党多，文公恐初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会秦缪公于王城，国人莫知。三月己丑，吕、郤等果反，焚公，不得文公。文公之卫徒与战，吕、郤等引兵奔，秦缪公诱吕、郤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文公得归。夏，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

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乃使人迎，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与，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原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仲、隰朋死，此亦得贤佐，盍往乎？”于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自献公为太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馀不名者数十人，至狄。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发兵，恐他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上下相蒙，难与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懟？”推曰：“尤而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诸侯礼待之，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亡在外十馀年，小国轻，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其毋让，此天开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齿角玉帛，君王所馀，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穀？”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将玉怒曰：“王遇晋公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贤而困于外久，从者皆国，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其勉行！”厚送重耳。

不行，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虢为右，辂秦缪公。缪公壮士冒败晋军，晋军败，遂失秦缪公，反获晋公以归。秦将以祀上帝。晋君姊为缪公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乃与晋侯盟王城而许之归。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圉。”晋人闻之，皆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不惮立圉，曰‘必报雠，宁事戎、狄’。其君则君而知罪，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于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餽之七牢。十一月，归晋侯。晋侯至国，诛庆郑，修政教。谋曰：“重耳在外，诸侯多利内之。”使人杀重耳于狄。重耳闻之，如齐。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自厉王，而晋之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

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于此，不能去。”齐女曰：“一国公，穷而来此，数士者以为命。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偃之原也。”重耳曰：“事不成，我舅氏之。”咎犯曰：“事不成，犯腥臊，何足！”乃止，遂行。

十三年，晋惠公病，内有数。太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灭之，我外轻于秦而内无援于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女曰：“一国太，辱在此。秦使婢侍，以固之心。亡矣，我不从，亦不敢言。”圉遂亡归晋。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圉立，是为怀公。

五年，秦饥，请籴于晋。晋君谋之，庆郑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曰：“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

十年，秦灭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沟，”民力罢怨，其众数相惊，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灭之。

之梁而还归。

惠公之立，倍秦地及里克，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过礼晋惠公，惠公礼倨，召公讥之。

八年，使太圉质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女为妾。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寡人不得立。虽然，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

四年，晋饥，乞籴于秦。缪公问百里奚，”百里奚曰：“天菑行，国家代有，救菑恤邻，国之也。与之。”邳郑豹曰：“伐之。”缪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

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于楚，伤于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于重耳。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圉妻与往。重耳不受，司空季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知公重耳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不立重耳。重耳亡凡十九岁而得，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

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野人盛土中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晋君改葬恭太申生。秋，狐突之下国，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弊于韩。”兒乃谣曰：“恭太更葬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

过曹，曹共公不礼，观重耳骈胁。曹大夫釐负羁曰：“晋公贤，又同姓，穷来过我，柰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置璧其下。重耳受其，还其璧。

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晋君，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三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于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邳郑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

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重耳，内之。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郤之党为内应，杀怀公于梁，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

六年，秦缪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矣，柰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因其饥伐之：其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乃更令步御戎，家仆徒为右，兵。九月壬戌，秦缪公、晋惠公合战韩原。惠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