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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六十一(2/10)

甲申,敕罢修曲江亭馆。

癸亥,百官朝,日,始开建福门,惟听以从者一人自随,禁兵刃夹。至宣政门,尚未开。时无宰相御史知班,百官无复班列。上御紫宸殿,问:“宰相何为不来?”仇士良曰:“王涯等谋反系狱。”因以涯手状呈上,召左仆令狐楚、右仆郑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愤不自胜,谓楚等曰:“是涯手书乎?”对曰:“是也!”“诚如此,罪不容诛!”因命楚、覃留宿中书,参决机务。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叙王涯、贾餗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悦,由是不得为相。时坊市剽掠者犹未止,命左、右神策将杨镇、靳遂良等各将五百人分屯通衢,击鼓以警之,斩十馀人,然后定。贾餗变服潜民间经宿,自知无所逃,素服乘驴诣兴安门,自言:“我宰相贾餗也,为人所污,可送我诣两军!”门者执送西军。李孝本改衣绿,犹服金带,以帽鄣面,单骑奔凤翔,至咸西,追擒之。

郑注收僧尼之誉,固请罢沙汰,从之。

十二月,壬申朔,顾师邕儋州,至商山,赐死。

王涯有再从弟沐,家于江南,老且贫。闻涯为相,跨驴诣之,求一簿、尉。留长安二岁馀,始得一见,涯待之殊落莫。久之,沐因嬖,涯许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门以俟命;及涯家被收,沐适在其第,与涯俱腰斩。舒元舆有族守谦,愿而,元舆之,从元舆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谴责,婢亦薄之。守谦不自安,求归江南,元舆亦不留,守谦悲叹而去。夕,至昭应,闻元舆收族,守谦独免。

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韩约变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门者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上。士良等奔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宦官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即举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疾趋北。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三百馀自东来,李孝本帅御史台从人二百馀自西来,皆登殿纵击,宦官血呼冤,死伤者十馀人,乘舆迤逦宣政门,训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荣奋拳殴其,偃于地。乘舆即,门随阖,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散。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走,扬言于曰:“我何罪而窜谪!”人不之疑。王涯、贾餗、舒元舆还中书,相谓曰:“上且开延英,召吾属议之。”两省官诣宰相请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谋,怨愤,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魏仲卿等各帅禁兵五百人,阁门讨贼。王涯等将会,吏白:“有兵自内,逢人辄杀!”涯等狼狈步走,两省及金吾吏卒千馀人填门争。门寻阖,其不得者六百馀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闭门,索诸司,讨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馀人,横尸血,狼籍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皿俱尽。又遣骑各千馀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舆易服单骑安化门,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左军。涯时年七十馀,被以桎梏,掠治不胜苦,自诬服,称与李训谋行大逆,尊立郑注。王璠归长兴坊私第,闭门,以其兵自防。神策将至门,呼曰:“王涯等谋反,起尚书为相,鱼护军令致意!”璠喜,见之。将趋贺再三,璠知见绐,涕泣而行,至左军,见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为见引?”涯曰:“五弟昔为京兆尹,不漏言于王守澄,岂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罗立言于太平里,及涯等亲属婢,皆两军系之。员外郎李元皋,训之再从弟也,训实与之无恩,亦执而杀之。故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富,禁兵利其财,托以搜贾餗其家,执其溵,杀之。又左常侍罗让、詹事浑钅岁、翰林学士黎埴等家,掠其赀财,扫地无遗。钅岁,瑊之也,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互相攻劫,尘埃蔽天。

乃请榷茶。于是以王涯兼榷茶使,涯知不可而不敢违,人甚苦之。

,以东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书令,馀如故。李训所奖,率皆狂险之士,然亦时取天下重望认顺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郑覃皆累朝耆俊,久为当路所轧,置之散地,训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惑之也。然识者见其横甚,知将败矣。

李训、郑注既诛,召六巡边使。田全追忿训、注之谋,在杨言:“我城,凡儒服者,无贵贱当尽杀之!”癸未,全等乘驿疾驱金光门,京城讹言有寇至,士民惊噪纵横走,尘埃四起。两省诸司官闻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带袜而乘者。郑覃、李石在中书,顾吏卒稍稍逃去。覃谓石曰:“耳目颇异,宜且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属,不可轻也!今事虚实未可知,坐镇之,庶几可定。若宰相亦走,则中外矣。且果有祸,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视文案,沛然自若。敕使相继传呼:“闭皇城诸司门!”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帅其众立望仙门下,谓敕使曰:“贼至,闭门未晚,请徐观其变,不宜示弱!”至晡后乃定。是日,坊市恶少年皆衣绯皁,持弓刀北望,见皇城门闭,即剽掠,非石与君赏镇之,京城几再矣。时两省官应直者,皆与其家人辞诀。

乙丑,以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复旧任。左神策兵三百人,以李训首引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馀;右神策兵三百人,拥贾餗、舒元舆、李孝本献于庙社,徇于两市。命百官临视,腰斩于独柳之下,枭其首于兴安门外。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婢。百姓观者怨王涯榷茶,或诟詈,或投砾击之。

李训、郑注密言于上,请除王守澄。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赐鸩,杀之,赠扬州大都督。训、注本因守澄,卒谋而杀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训、注之狡,于是元和之逆党略尽矣。乙酉,郑注赴镇。

◎ 开成元年丙辰,公元八三六年

先是,郑注将亲兵五百,已发凤翔,至扶风。扶风令韩辽知其谋,不供,携印及吏卒奔武功。注知训已败,复还凤翔。仇士良等使人赍密敕授凤翔监军张仲清令取注,仲清惶惑,不知所为。押牙李叔说仲清曰:“叔和为公以好召注,屏其从兵,于坐取之,事立定矣!”仲清从之,伏甲以待注。注恃其兵卫,遂诣仲清。叔和稍引其从兵,享之于外,注独与数人。既啜茶,叔和刀斩注,因闭外门,悉诛其亲兵。乃密赦,宣示将士,遂灭注家,并杀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及其枝党,死者千馀人。可复,徽之;简能,纶之;亻桀,俛之弟也。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诏削夺注官爵,令邻案兵观变。以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弈为凤翔节度使。戊辰夜,张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献,枭于兴安门,人情稍安,京师诸军始各还营。

度支奏籍郑注家赀,得绢百馀万匹,他称是。

是日,以令狐楚为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权知京兆尹。时数日之间,杀生除拜,皆决于两中尉,上不豫知。

初,王守澄恶官者田全、刘行、周元稹、薛士幹、似先义逸、刘英誗等,李训、郑注因之遣分诣盐州、灵武、泾原、夏州、振武、凤翔巡边,命翰林学士顾师邕为诏书赐六,使杀之。会训败,六得诏,皆废不行。丙寅,以师邕为矫诏,下御史狱。

李训素与终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剃其发而匿之,其徒不可。训山,将奔凤翔,为盩厔镇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师。至昆明池,训恐至军中更受酷辱,谓送者曰:“得我者则富贵矣!闻禁兵所在搜捕,汝必为所夺,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从之,斩其首以来。

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注奏请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送葬,注因阖门,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馀、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行馀、璠、立言、约及中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谋之,它人皆莫之知也。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臣递门奏讫。”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元殿。日加辰,上乘紫宸门,升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郭行馀、王璠曰:“来受敕旨!”璠栗不敢前,独行馀拜殿下。时二人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使人召之,令人受敕。独东兵,邠宁兵竟不至。

丁亥,诏:“逆人亲党,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馀一切不问。诸司官吏虽为所胁从,涉于诖误,皆赦之。他人毋得妄相告言及相恐惕。见亡匿者,勿复追捕,三日内各听自归本司。”时禁军暴横,京兆尹张仲方不敢诘,宰相以其不胜任,为华州刺史,以司农卿薛元赏代之。元赏常诣李石第,闻石方坐听事与一人争辩甚喧,元赏使觇之,云有神策军将诉事。元赏趋,责石曰:“相公辅佐天,纪纲四海。今近不能制一军将,使无礼如此,何以镇服四夷!”即趋,命左右擒军将,俟于下桥,元赏至,则已解衣跽之矣。其党诉于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赏曰:“属有公事,行当继至。”遂杖杀之。乃白服见士良,士良曰:“痴书生何敢杖杀禁军大将!”元赏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无礼于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无礼于宰相,庸可恕乎!中尉与国同,当为国惜法,元赏已囚服而来,惟中尉死生之!”士良知军将已死,无可如何,乃呼酒与元赏饮而罢。初,武元衡之死,诏内库弓矢、陌刀给金吾仗,使卫从宰相,至建福门而退。至是,悉罢之。

,以右仆郑覃同平章事。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馀为邠宁节度使。癸丑,以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侍中。丁巳,以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为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孙也。己未,以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诏将士讨贼有功及娖队者,官爵赐赉各有差。右神策军获韩约于崇义坊,己巳,斩之。仇士良等各阶迁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迫胁天,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议事,士良等动引训、注折宰相。郑覃、李石曰:“训、注诚为首,但不知训、注始因何人得?”宦者稍屈,缙绅赖之。时中书惟有空垣破屋,百皆阙。江西、湖南献衣粮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从人。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无邪,神灵所祐,纵遇盗贼,亦不能伤。若内怀罔,虽兵卫甚设,鬼得而诛之。臣愿竭赤心以报国,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导从足矣。其两所献衣粮,并乞停寝。”从之。

臣光曰:“论者皆谓涯、餗有文学名声,初不知训、注之谋,横罹覆族之祸,愤叹其冤。臣独以为不然。夫颠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位,饱重禄;训、注小人,穷究险,力取将相。涯、餗与之比肩,不以为耻;国家危殆,不以为忧。偷合苟容,日复一日,自谓得保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无祸,则臣孰不愿之哉!一旦祸生不虞,足折刑剭,盖天诛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榷茶使令狐楚奏罢榷茶,从之。

,正月,辛丑朔

庚辰,上问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对曰:“渐安。然比日寒冽特甚,盖刑杀太过所致。”郑覃曰:“罪人周亲前已皆死,其馀殆不足问。”时宦官怨李训等,凡与之有瓜葛亲,或暂蒙奖引者,诛贬不已,故二相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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