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四十七

起阏逢困敦五月，尽旃蒙赤奋若七月，凡一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六

◎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七八四年

五月，盐铁判官万年王绍以江、淮缯帛来至，上命先给将士，然后御衫。韩滉yu遣使献绫罗四十担诣行在，幕僚何士幹请行，滉喜曰：“君能相为行，请今日过江。”士幹许诺，归别家，则家之薪米储偫已罗门ting矣；登舟，则资装qi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厕筹，滉皆手笔记列，无不周备。每担夫，与白金一版置腰间。又运米百艘以饷李晟，自负nang米至舟中，将佐争举之，须臾而毕。艘置五弩手以为防援，有寇则叩舷相警，五百弩已彀矣。比至渭桥，资不敢近。时关中兵荒，米斗直钱五百，及滉米至，减五之四。滉为人qiang力严毅，自奉俭素，夫人常衣绢裙，破，然后易。

吐蕃既破韩旻等，大掠而去。硃泚使田希鉴厚以金帛赂之，吐蕃受之。韩游瑰以闻。浑瑊又奏：“尚结赞屡遣人约刻日共取长安，既而不至。闻其众今chun大疫，近已引兵去。”上以李晟、浑瑊兵少，yu倚吐蕃以复京城，闻其去，甚忧之，以问陆贽。贽以为吐蕃贪狡，有害无益，得其引去，实可欣贺。乃上奏，其略曰：“吐蕃迁延观望，翻覆多端，shen入郊畿，yin受贼使，致令群帅进退忧虞：yu舍之独前，则虑其怀怨乘蹑；yu待之合势，则若其失信稽延。戎若未归，寇终不灭。”又曰：“将帅意陛下不见信任，且患蕃戎之夺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旧劳，而畏蕃戎之专其利；贼党惧蕃戎之胜，不死则悉遗人禽；百姓畏蕃戎之来，有财必尽为所掠。是以顺于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于寇境者其势不得不jian。”又曰：“今怀光别保蒲、绛，吐蕃远避封疆，形势既分，腹背无患，瑊、晟诸帅，才力得伸。”又曰：“但愿陛下慎于抚接，勤于砥砺，中兴大业，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于犬羊之群，以失将士之情也。”上复使谓贽曰：“卿言吐蕃形势甚善，然瑊、晟诸军当议规画，今其进取。朕yu遣使宣wei，卿宜审细条疏以闻。”贽以为：“贤君选将，委任责成，故能有功。况今秦、梁千里，兵势无常，遥为规画，未必合宜。彼违命则失君威，从命则害军事，进退羁碍，难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则将帅gan悦，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锋镝jiao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馁之志。”又曰：“传闻与指实不同，悬算与临事有异。”又曰：“设使其中或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于此时戮其违诏之罪乎？是则违命者既不果行罚，从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费空言，只劳睿虑，匪惟无益，其损实多。”又曰：“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癸酉，泾王侹薨。

徐、海、沂、密观察使高承宗卒，甲戌，使其子明应知军事。

乙亥，李抱真、王武俊距贝州三十里而军。硃滔闻两军将至，急召ma寔，寔昼夜兼行赴之。或谓滔曰：“武俊善野战，不可当其锋，宜徙营稍前bi1之，使回纥绝其粮dao。我坐食德、棣之餫，依营而陈，利则进攻，否则入保，待其饥疲，然后可制也。”滔疑未决。会ma寔军至，滔命明日chu战。寔言：“军士冒暑困惫，请休息数日乃战。”

常侍杨布、将军蔡雄引回纥达干见滔，达干曰：“回纥在国与邻国战，常以五百骑破邻国数千骑，如扫叶耳。今受大王金帛、niu酒前后无算，思为大王立效，此其时矣。明日，愿大王驻ma高丘，观回纥为大王翦武俊之骑，使匹ma不返。”布、雄曰：“大王英略盖世，举燕、蓟全军，将扫河南，清关中，今见小敌豫不击，失远近之望，将何以成霸业乎！达干请战是也。”滔喜，遂决意chu战。丙子旦，武俊遣其兵ma使赵琳将五百骑伏于桑林，抱真列方陈于后，武俊引骑兵居前，自当回纥。回纥纵兵冲之，武俊命其骑控ma避之。回纥突chu其后，将还，武俊乃纵兵击之，赵琳自林中chu横击之，回纥败走。武俊急追之，滔骑兵亦走，自践其步陈，步骑皆东奔，滔不能制，遂走趣其营，抱真、武俊合兵追击之。时滔引三万人chu战，死者万馀人，逃溃者亦万馀人，滔才与数千人入营jian守。会日暮，昏雾，两军不能进，抱真军其营之西北，武俊军其东北。滔夜焚营，引兵chu南门，趣德州遁去，委弃所掠资货山积。两军以雾，不能追也。滔杀杨布、蔡雄而归幽州，心既内惭，又恐范yang留守刘怦因败图己。怦悉发留守兵夹dao二十里，ju仪仗，迎之入府，相对悲喜，时人多之。

初，张孝忠以易州归国，诏以孝忠为义武节度使，以易、定、沧三州隶之。沧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岳之妻兄也，请归恒州，孝忠遣押牙安喜程华jiao其州事。固烈悉取军府绫、缣、珍货数十车，将行，军士大噪曰：“刺史扫府库之实以行，将士于后饥寒，奈何！”遂杀固烈，屠其家。程华闻luan，自窦逃chu，luan兵求得之，请知州事。华不得已，从之。孝忠闻之，即版华摄沧州刺史。华素宽厚，推心以待将士，将士安之。

会硃滔、王武俊叛，更遣人招华，华皆不从。时孝忠在定州，自沧如定，必过瀛州，瀛隶硃滔，dao路阻涩。沧州录事参军李宇说华，表陈利害，请别为一军，华从之，遣宇奉表诣行在。上即以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副大使、知节度事，赐名日华，令日华岁供义武租钱十二万缗。王武俊又使人说诱之，时军中乏ma，日华绐使者曰：“王大夫必yu相属，当以二百骑相助。”武俊给之，日华悉留其ma，遣其士归。武俊怒，而方与ma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华由是获全。及武俊归国，日华乃遣人谢过，偿其ma价，且赂之。武俊喜，复与jiao好。

庚寅，李晟大陈兵，谕以收复京城。先是，姚令言等屡遣谍人觇晟进军之期，皆为逻骑所获。晟引示以所陈兵，谓曰：“归语诸贼，努力固守，勿不忠于贼也！”皆饮之酒，给钱而纵之。遂引兵至通化门外，曜武而还，贼不敢chu。晟召诸将，问兵所从入，皆请“先取外城，据坊市，然后北攻gong阙。”晟曰：“坊市狭隘，贼若伏兵格斗，居人惊luan，非官军之利也。今贼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溃其腹心，贼必奔亡。如此，则gong阙不残，坊市无扰，策之上者也！”诸将皆曰：“善！”乃牒浑瑊及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尚可孤，刻期集于城下，壬辰，尚可孤败泚将仇敬忠于蓝田西，斩之。乙未，李晟移军于光泰门外米仓村。丙申，晟方自临筑垒，泚骁将张ting芝、李希傅引兵大至，晟谓诸将曰：“始吾忧贼潜匿不chu，今来送死，此天赞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帅兵ma使吴诜等纵兵击之。时华州营在北，兵少，贼并力攻之，晟命牙前将李演等帅jing1兵救之。演等力战，贼败走。演等追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又破之。会夜，晟敛兵还。贼馀众走入白华门，夜，闻恸哭。希傅，希烈之弟也。丁酉，晟复chu兵，诸将请待西师至，夹攻之。晟曰：“贼数败，已破胆，不乘胜取之，使其成备，非计也。”贼又chu战，官军屡捷。骆元光败泚众于浐西。戊戌，晟陈兵于光泰门外，使李演及牙前兵ma使王佖将骑兵，牙前将史万顷将步兵，直抵苑墙神{鹿加}村。晟先使人夜开苑墙二百馀步，比演等至，贼已树栅sai之，自栅中刺she1官军，官军不得进。晟怒，叱诸将曰：“纵贼如此，吾先斩公辈矣！”万顷惧，帅众先进，ba栅而入，佖、演引骑兵继之，贼众大溃，诸军分dao并入。姚令言等犹力战，晟命决胜军使唐良臣等步骑蹙之，且战且前，凡十馀合，贼不能支。至白华门，有贼数千骑chu官军之背，晟帅百馀骑回御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皆惊溃。先是，泚遣张光晟将兵五千屯九曲，去东渭桥十馀里，光晟密输款于晟。及泚败，光晟劝泚chu亡。泚乃与姚令言帅馀众西走，犹近万人。光晟送泚chu城，还，降于晟。晟遣兵ma使田子奇以骑兵追泚。晟顿han元殿前，舍于右金吾仗，令诸军曰：“晟赖将士之力，克清gong禁。长安士庶，久陷贼ting，若小有震惊，非吊民伐罪之意。晟与公等室家相见非晚，五日内无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齐运等安wei居人。晟大将高明曜取贼ji，尚可孤军士擅取贼ma，晟皆斩之，军中gu栗。公私安堵，秋毫无犯，远坊有经宿乃知官军入城者。是日，浑瑊、dai休颜、韩游瑰亦克咸yang，败贼三千馀众，闻泚西走，分兵邀之。

己亥，晟使京西兵ma使孟涉顿白华门，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寺，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国寺，以镇京城。斩泚党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于市。

王武俊既破硃滔，还恒州，表让幽州、卢龙节度使，上许之。

六月，癸卯，李晟遣掌书记吴人于公异作lou布上行在曰：“臣已肃清gong禁，祗谒寝园，钟虡不移，庙貌如故。”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为社稷，非为朕也。”晟在渭桥，荧惑守岁，久之乃退，宾佐皆贺，曰：“荧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进兵。”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已。天象高远，谁得知之！”既克长安，乃谓之曰：“曏非相拒也，吾闻五星赢、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岁，吾军不战自溃矣！”皆谢曰：“非所及也！”

硃泚将奔吐蕃，其众随dao散亡，比至泾州，才百馀骑。田希鉴闭门拒之，泚谓之曰：“汝之节，吾所授也。奈何临危相负！”使焚其门。希鉴取节投火中曰：“还汝节！”泚众皆哭。泾卒遂杀姚令言，诣希鉴降。泚独与范yang亲兵及宗族、宾客北趣驿ma关，宁州刺史夏侯英拒之。至彭原西城屯，其将梁ting芬she1泚坠坑中，韩旻等斩之，诣泾州降。源休、李子平奔凤翔，李楚琳斩之，皆传首行在。

上命陆贽草诏赐浑瑊，使访求奉天所失裹tou内人。贽上奏，以为：“今ju盗始平，疲瘵之民，疮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访妇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所赐瑊诏，未敢承旨。”上遂不降诏，竟遣中使求之。乙巳，诏吏bu侍郎班宏充宣wei使，劳问将士，抚wei蒸黎。两午，李晟斩文武官受硃泚chong任者崔宣、洪经纶等十馀人，又表守节不屈者刘乃、蒋沇等。己酉，以李晟为司徒、中书令，骆元光、尚可孤各迁官有差，以检校御史中丞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

诏改梁州为兴元府。

甲寅，以浑瑊为侍中，韩游瑰、dai休颜各迁官有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