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武俊既恒州，谓卫常宁曰：“武俊今幸虎，不复归矣！当北归张尚书。”常宁曰：“大夫暗弱，信任左右，观其势终为硃滔所灭。今天有诏，得大夫首者，以其官爵与之。中丞素为众所服，与其亡，曷若倒戈以取大夫，转祸为福，特反掌耳。事苟不捷，归张尚书，未晚也。”武俊以为然。会惟岳使要藉谢遵至赵州城下，武俊引遵同谋取惟岳。遵还，密告王士真。闰月，甲辰，武俊、常宁自赵州引兵还袭惟岳。遵与士真矫惟岳命，启城门纳之。黎明，武俊帅数百骑突府门。士真应之于内，杀十馀人。武俊令曰：“大夫叛逆，将士归顺，敢违拒者族！”众莫敢动。遂执惟岳，收郑诜、毕华、王它等，皆杀之。武俊以惟岳旧使之，生送之长安。常宁曰：“彼见天，将复以叛逆之罪归咎于中丞。”乃缢杀之，传首京师。州刺史杨荣国，惟岳姊夫也，降于硃滔，滔使复其位。

李纳之初反也，其所署德州刺史李西华备守甚严，都虞候李士真密毁西华于纳，纳召西华还府，以士真代之。士真又以诈召棣州刺史李长卿，长卿过德州，士真劫之，与同归国。夏，四月，戊午，以士真、长卿为二州刺史。士真求援于硃滔，滔已有异志，遣大将李济时将三千人声言助士真守德州，且召士真诣州议军事，至则留之，使济时领州事。

时两河用兵，月费百馀万缗，府库不支数月。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建议，以为：“货利所聚，皆在富商，请括富商钱，万缗者，借其馀以供军。计天下不过借一二千商，则数年之用足矣。”上从之。甲，诏借商人钱，令度支条上。判度支杜佑大索长安中商贾所有货，意其不实，辄加搒捶。帛粟麦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柜窖。百姓为之罢市，相帅遮宰相自诉，以千万数。卢杞始谕之，势不可遏，乃疾驱自他归。计并借商所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海、密二州，李纳复攻陷之。

府门外，悉集军民，涕言曰：“悦不肖，蒙淄青、成德二丈人大恩，不量其力，辄拒朝命，丧败至此，使士大夫肝脑涂地，皆悦之罪也。悦有老母，不能自杀，愿诸公以此刀断悦首，提城降仆，自取富贵，无为与悦俱死也！”因从上自投地。将士争前抱持悦曰：“尚书举兵徇义，非私己也。一胜一负，兵家之常。某辈累世受恩，何忍闻此！愿奉尚书一战，不胜则以死继之。”悦曰：“诸公不以悦丧败而弃之，悦虽死，敢忘厚意于地下！”乃与诸将各断发，约为兄弟，誓同生死。悉府库所有及敛富民之财，得百馀万，以赏士卒，众心始定。复召贝州刺史刑曹俊，使之整伍，缮守备，军势复振。李纳军于濮，为河南军所，奔还濮州，征援兵于魏州。田悦遣军使符璘将三百骑送之，璘父令奇谓璘曰：“吾老矣，历观安、史辈叛者，今皆安在！田氏能久乎！汝因此弃逆从顺，是汝扬父名于后世也。”啮臂而别。璘遂与其副李瑶帅众降于燧。悦收族其家，令奇慢骂而死。瑶父再以博州降，悦从兄昂以洺州降，王光以长桥降。悦城旬馀日，燧等诸军始至城下，攻之，不克。

丙寅，李惟岳遣兵与孟祐守束鹿，硃滔、张孝忠攻之，围州。惟岳忧惧，掌书记邵真复说惟岳，密为表，先遣弟惟简朝；然后诛诸将之不从命者，自朝，使妻父冀州刺史郑诜权知节度事，以待朝命。惟简既行，孟祐知其谋，密遣告田悦。悦大怒，使衙官扈岌往见惟岳，让之曰：“尚书举兵，正为大夫求旌节耳，非为己也。今大夫乃信邵真之言，遣弟奉表，悉以反逆之罪归尚书，自求雪，尚书何负于大夫而至此邪！若相为斩邵真，则相待如初；不然，当与大夫绝矣。”判官毕华言于惟岳曰：“田尚书以大夫之故陷重围，大夫一旦负之，不义甚矣。且魏博、淄青兵富，足抗天下，事未可知，奈何遽为二三之计乎！”惟岳素怯，不能守前计，乃引邵真，对扈岌斩之。发成德兵万人，与孟祐俱围束鹿。丙寅，硃滔、张孝忠与战于束鹿城下，惟岳大败，烧营而遁。兵使王武俊为左右所构，惟岳疑之，惜其才，未忍除也。束鹿之战，使武俊为前锋，私自谋曰：“我破硃滔，则惟岳军势大振，归，杀我必矣。”故战不甚力而败。

二月，戊午，李惟岳所署定州刺史杨政义降。时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河南诸军攻李纳于濮州，纳势日蹙。朝廷谓天下不日可平。甲，以张孝忠为易、定、沧三州节度使，王武俊为恒冀都团练观察使，康日知为赵都团练观察使，以德、林二州隶硃滔，令还镇。滔固请州，不许，由是怨望，留屯州。王武俊素轻张孝忠，自以手诛李惟岳，功在康日知上，而孝忠为节度使，己与康日知俱为都团练使，又失赵、定二州，亦不悦。又诏以粮三千石给硃滔，五百匹给燧。武俊以为朝廷不使故人为节度使，魏博既下，必取恒冀，故先分其粮以弱之，疑，未肯奉诏。

滔将起兵，恐张孝忠为后患，复遣牙官蔡雄往说之。孝忠曰：“昔者司徒发幽州，遣人语孝忠曰：‘李惟岳负恩为逆’，谓孝忠归国即为忠臣。孝忠直，用司徒之教。今既为忠臣矣，不复助逆也。且孝忠与武俊皆夷落，知其心最喜翻覆。司徒勿忘鄙言，它日必相念矣！”雄复以巧辞说之，孝忠怒，执送京师。雄惧，逃归。滔乃使刘怦将兵屯要害以备之。孝忠完城砺兵，独居寇之间，莫之能屈。滔将步骑二万五千发州，至束鹿。诘旦将行，角未毕，士卒忽大，喧噪曰：“天令司徒归幽州，奈何违敕南救田悦！”滔大惧，走驿后堂避匿。蔡雄与兵使宗顼等矫谓士卒曰：“汝辈勿喧，听司徒传令。”众稍止。雄又曰：“司徒将发范，恩旨令得李惟岳州县即有之，司徒以幽州少丝纩，故与汝曹竭力血战以取州，冀得其丝纩以宽汝曹赋率，不意国家无信，复以州与康日知。又，朝廷以汝曹有功，赐绢人十匹，至魏州西境，尽为仆所夺。司徒但范，富贵足矣，今兹南行，乃为汝曹，非自为也。汝曹不南行，任自归北，何用喧悖，乖失军礼！”众闻言，不知所为，乃曰：“敕使何得不为军士守护赏！”遂敕使院，擘裂杀之。又呼曰：“虽知司徒此行为士卒，终不如且奉诏归镇。”雄曰：“然则汝曹各还伍，诘朝复往州，休息数日，相与归镇耳。”众然后定。滔即引军还州，密令诸将访察唱率为者，得二百馀人，悉斩之，馀众栗。乃复举兵而南，众莫敢前却。，取宁晋，留屯以待王武俊。武俊将步骑万五千取元氏，东趣宁晋。

庚申，吐蕃归曏日所俘掠兵民八百人。

田悦闻之，遣判官王侑、许士则间至州，说硃滔曰：“司徒奉诏讨李惟岳，旬朔之间，束鹿，下州，惟岳势蹙，故王大夫因司徒胜势，得以枭惟岳之首，此皆司徒之功也。又天明下诏书，令司徒得惟岳城邑，皆隶本镇。今乃割州以与日知，是自弃其信也。且今上志扫清河朔，不使蕃镇承袭，将悉以文臣代武臣。魏亡，则燕、赵为之次矣；若魏存，则燕、赵无患。然则司徒果有意矜魏博之危而救之，非徒得存亡继绝之义，亦孙万世之利也。”又许以贝州赂滔。滔素有异志，闻之，大喜，即遣王侑归报魏州，使将士知有外援，各自。又遣判官王郅与许士则俱诣恒州，说王武俊曰：“大夫万死之计，诛逆首，，康日知不赵州，岂得与大夫同日论功！而朝廷褒赏略同，谁不为大夫愤邑者！今又闻有诏支粮与邻，朝廷之意，盖以大夫善战无敌，恐为后患，先贫弱军府，俟平魏之日，使仆北首，硃司徒南向，共相灭耳。硃司徒亦不敢自保，使郅等效愚计，与大夫共救田尚书而存之。大夫自留粮以供军；硃司徒不以州与康日知，愿以与大夫，请早定刺史以守之。三镇连后，若耳目手足之相救，则它日永无患矣！”武俊亦喜，许诺，即遣判官王源使于滔，且令知州事，相与刻日举兵南向。滔又遣人说张孝忠，孝忠不从。

上遣中使发卢龙、恒冀、易定兵万人诣魏州讨田悦。王武俊不受诏，执使者送硃滔。滔言于众曰：“将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勋，皆不遂。今与诸君敕装共趋魏州，击破燧以取温饱，何如？”皆不应。三问，乃曰：“幽州之人，自安、史之反，从而南者无一人得还，今其遗人痛骨髓。况太尉、司徒皆受国荣，将士亦各蒙官勋，诚且愿保目前，不敢复有侥冀。”滔默然而罢。乃诛大将数十人，厚抚循其士卒。康日知闻其谋，以告燧，燧以闻。上以魏州未下，王武俊复叛，力未能制滔。壬戌，赐滔爵通义郡王，冀以安之。滔反谋益甚，分兵营于赵州以康日知，以州授王源。武俊以其士真为恒、冀、三州留后，将兵围赵州。

宣武节度使刘洽攻李纳于濮州，克其外城。纳于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又遣人说之。癸卯，纳遣其判官房说以其母弟经及成务见。会中使宋凤朝称纳势穷蹙，不可舍，上乃因说等于禁中，纳遂归郓州，复与田悦等合。朝廷以纳势未衰，三月，乙未，始以徐州刺史李洧兼徐、海、沂都团练观察使，海、沂已为纳所据，洧竞无所得。

田悦恃援兵将至，遣其将康愔万馀人城西，与燧等战于御河上，大败而还。

涿州刺史刘怦与滔同县人，其母，滔之姑也，滔使知幽州留后，闻滔救田悦，以书谏之曰：“今昌平故里，朝廷改为太尉乡、司徒里，此亦大夫不朽之名也。但以忠顺自持，则事无不济。窃思近日务大乐战，不顾成败而家灭屠者，安、史是也。怦忝密亲，默而无告，是负重知。惟司徒图之，无贻后悔。”滔虽不用其言，亦嘉其尽忠，卒无疑贰。

复榷天下酒，惟西京不榷。

武俊之始诛李惟岳也，遣判官孟华见。上问以河朔利害，华忠直，有才略，应对慷慨。上悦，以为恒冀团练副使。会武俊与硃滔有异谋，上遽遣华归谕旨。华至，武俊已师，华谏曰：“圣意于大夫甚厚，苟尽忠义，何患官爵之不崇，土地之不广，不日天必移康中丞于它镇，、赵终为大夫之有，何苦遽自同于逆乎！异日无成，悔之何及！”华曏在李宝臣幕府，以直已为同列所忌，至是为副使，同列尤疾之，言于武俊曰：“华以军中事奏天，请为内应，故得超迁。是将覆大夫之军，大夫宜备之。”武俊以其旧人，不忍杀，夺职，使归私第。

惟岳将康日知以赵州归国，惟岳益疑王武俊，武俊甚惧。或谓惟岳曰：“先相公委腹心于武俊，使之辅佐大夫，又有骨之亲。武俊勇冠三军，今危难之际，复加猜阻。若无武俊，使谁为大夫却敌乎！”惟岳以为然，乃使步军使卫常宁与武俊共击赵州，又使王士真将兵宿府中以自卫。

癸未，蜀王遂更名溯。

硃滔乘胜攻恒州，张孝忠引兵西北，军于义丰。滔大惊，孝忠将佐皆怪之，孝忠曰：“恒州宿将尚多，未易可轻。迫之则并力死斗，缓之则自相图。诸君第观之，吾军义丰，坐待惟岳之殄灭耳。且硃司徒言大而识浅，可与共始，难与共终也！”于是滔亦屯束鹿，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