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德元年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壬辰，上下制亲征，其朔方、河西、陇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营，令节度使自将之，期二十日毕集。

颜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万馀人，谕以举兵讨安禄山，继以涕泣，士皆愤。禄山使其党段光赍李憕、卢奕、蒋清首徇河北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执光，腰斩以徇；取三人首，续以蒲，棺敛葬之，祭哭受吊。禄山以海运使刘玄摄景城太守，清池尉贾载、盐山尉河内穆宁共斩玄，得其甲仗五十馀船；携玄首谒长史李啵嗍昭献宗族，悉诛之。是日，送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载、宁及清河尉张澹诣平原计事。饶太守卢全诚据城不受代；河间司法李奂杀禄山所署长史王怀忠；李随遣游弈将訾嗣贤济河，杀禄山所署博平太守冀；各有众数千或万人，共推真卿为盟主，军事皆禀焉。禄山使张献诚将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团结兵万人围饶。

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病废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与禄山不协，召见，拜兵副元帅，将兵八万以讨禄山；仍敕天下四面兵，会攻洛。翰以病固辞，上不许，以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行军司，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归仁等各将落以从，并仙芝旧卒，号二十万，军于潼关。翰病，不能治事，悉以军政委田良丘；良丘复不敢专决，使王思礼主骑，李承光主步，二人争长，无所统一。翰用法严而不恤，士卒皆懈弛，无斗志。

初，禄山自将攻潼关，至新安，闻河北有变而还。蔡希德将兵万人自河内北击常山。

，正月，乙卯朔，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以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尚、严庄为中书侍郎。

初，平原太守颜真卿知禄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壮，实仓廪。禄山以其书生，易之。及禄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间奏之。上始闻禄山反，河北郡县皆风靡，叹曰：“二十四郡，曾无一人义士邪！”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是！”真卿使亲客密怀购贼牒诣诸郡，由是诸郡多应者。真卿，杲卿之从弟也。

仙芝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数以事之，仙芝多不从。令诚奏事，言仙芝、常清桡败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上大怒，癸卯，遣令诚赍敕即军中斩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败，三遣使奉表陈贼形势，上皆不之见。常清乃自驰诣阙，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还仙芝军，白衣自效。常清草遗表曰：“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时朝议皆以为禄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令诚至潼关，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诚上之。常清既死，陈尸蘧蒢。仙芝还，至听事，令诚索陌刀手百馀人自随，乃谓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诚宣敕。仙芝曰：“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天，下履地，谓我盗减粮赐则诬也。”时士卒在前，皆大呼称枉，其声振地；遂斩之，以将军李承光摄领其众。

禄山以张通儒之弟通晤为睢太守，与陈留长史杨朝宗将胡骑千馀东略地，郡县官多望风降走，惟东平太守嗣吴王祗、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拒之。祗，祎之弟也。郡县之不从贼者，皆倚吴王为名。单父尉贾贲帅吏民南击睢，斩张通晤。李望引兵东徇地，闻之，不敢而还。庚，以永王璘为山南节度使，江陵长史源洧为之副；颍王璬为剑南节度使，蜀郡长史崔圆为之副。二王皆不阁。洧，光裕之也。

安禄山大同军使秀岩寇振武军，朔方节度使郭仪击败之，仪乘胜静边军。大同兵使薛忠义寇静边军，仪使左兵使李光弼、右兵使浚、左武锋使仆固怀恩、右武锋使浑释之等逆击，大破之，坑其骑七千。围云中，使别将公孙琼岩将二千骑击邑，之，开东陉关。甲辰，加仪御史大夫。怀恩，哥滥延之曾孙也，世为金微都督。释之，浑酋长，世为皋兰都督。

杲卿又密使人渔招贾循，郏城人燧说循曰：“禄山负恩悖逆，虽得洛，终归夷灭。公若诛诸将之不从命者，以范归国，倾其柢，此不世之功也。”循然之，犹豫不时发。别将容知之，以告禄山，禄山使其党韩朝召循。朝至渔，引循屏语，使壮士缢杀之，灭其族；以别将廷玠知范军事。史思明、李立节将蕃、汉步骑万人击博陵、常山。燧亡西山；隐者徐遇匿之，得免。

。禄山辄赐杲卿金紫，质其弟，使仍守常山；又使其将李钦凑将兵数千人守井陉，以备西来诸军。杲卿归，途中指其衣谓履谦曰：“何为著此？”履谦悟其意，乃与杲卿谋起兵讨禄山。杲卿，思鲁之玄孙也。

颜杲卿将起兵，参军冯虔、前真定令贾、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德、内丘丞张通幽等皆预其谋；又遣人语太原尹王承业，密与相应。会颜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卢逖潜告杲卿，连兵断禄山归路，以缓其西之谋。时禄山遣其金吾将军邈诣幽州征兵，未还，杲卿以禄山命召李钦凑，使帅众诣群受犒赉；丙午，薄暮，钦凑至，杲卿使袁履谦、冯虔等携酒乐往劳之，并其党皆大醉，乃断钦凑首，收其甲兵，尽缚其党，明日，斩之，悉散井陉之众。有顷，邈自幽州还，且至藁城，杲卿使冯虔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自东京来，崔安石与崔万德驰诣醴泉驿迎千年，又擒之，同日致于郡下。千年谓杲卿曰：“今太守输力王室，既善其始，当慎其终。此郡应募乌合，难以临敌，宜沟垒，勿与争锋。俟朔方军至，并力齐，传檄赵、魏、断燕、蓟要膂，彼则成擒矣。今且宜声云‘李光弼引步骑一万井陉’，因使人说张献诚云：‘足下所将多团练之人，无甲利兵，难以当山西劲兵’，献诚必解围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悦，用其策，献诚果遁去，其团练兵皆溃。杲卿乃使人饶城，劳将士。命崔安石等徇诸郡云：“大军已下井陉，朝夕当至，先平河北诸郡。先下者赏，后至者诛！”于是河北诸郡响应，凡十七郡皆归朝廷，兵合二十馀万；其附禄山者，惟范、卢龙、密云、渔、汲、鄴六郡而已。

河南尹达奚珣降于禄山。留守李憕谓御史中丞卢奕曰：“吾曹荷国重任，虽知力不敌，必死之！”奕许诺。憕收残兵数百，战，皆弃憕溃去；憕独坐府中。弈先遣妻怀印间走长安，朝服坐台中，左右皆散。禄山屯于闲厩，使人执憕、奕及采访判官蒋清，皆杀之。奕骂禄山，数其罪，顾贼党曰：“凡为人当知逆顺。我死不失节，夫复何恨！”憕，文人；奕，怀慎之；清，钦绪之也。禄山以其党张万顷为河南尹。

是岁，吐蕃赞普乞梨苏笼猎赞卒，娑悉笼猎赞立。

封常清帅馀众至峡，陕郡太守窦廷芝已奔河东，吏民皆散。常清谓仙芝曰：“常清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无兵，若贼豕突关，则长安危矣。陕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据潼关以拒之。”仙芝乃帅见兵西趣潼关。贼寻至，官军狼狈走，无复伍，士相腾践，死者甚众。至潼关，修完守备，贼至，不得而去。禄山使其将崔乾祐屯陕，临汝、弘农、济、濮、云中郡皆降于禄山。是时，朝廷征兵诸，皆未至，关中忷惧。会禄山方谋称帝，留东京不，故朝廷得为之备，兵亦稍集。

戊申，荣王琬薨，赠谥靖恭太。

上议亲征，辛丑，制太临国，谓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载，倦于忧勤，去秋已传位太；值旱相仍，不以馀灾遗孙，淹留俟稍丰。不意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枕无为矣。”杨国忠大惧，退谓韩、虢、秦三夫人曰：“太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并命在旦暮矣！”相与聚哭，使三夫人说贵妃，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

丙，上还。斩太仆卿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尽。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尚书，思顺弟元贞为太仆卿。以朔方右厢兵使、九原太守郭仪为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置河南节度使，领陈留等十三郡，以卫尉卿猗氏张介然为之。以程千里为潞州长史。诸郡当贼冲者，始置防御使。丁丑，以荣王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仙芝副之，统诸军东征。内府钱帛，于京师募兵十一万，号曰天武军，旬日而集，皆市井弟也。

十二月，丙戌，仙芝将飞骑、彍骑及新募兵、边兵在京师者合五万人，发长安。上遣宦者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其军，屯于陕。

颜杲卿使其泉明、贾、翟万德献李钦凑首及何千年、邈于京师。张通幽泣请曰：“通幽兄陷贼，乞与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许之。至太原，通幽自托于王承业，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为功，毁短杲卿，别遣使献之。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于承业。承业既窃其功，利于城陷，遂拥兵不救。杲卿昼夜拒战，粮尽矢竭；壬戌，城陷。贼纵兵杀万馀人，执杲卿及袁履谦等送洛。王承业使者至京师，玄宗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李随至睢，有众数万。丙辰，以随为河南节度使，以前要尉许远为睢太守兼防御使。濮客尚衡起兵讨禄山，以郡人王栖曜为衙前总，攻济，杀禄山将邢超然。

安禄山引兵向荥，太守崔无诐拒之；士卒乘城者，闻鼓角声，自坠如雨。癸巳，禄山陷荥，杀无诐，以其将武令珣守之。禄山声势益张，以其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训练，屯武牢以拒贼；贼以铁骑蹂之，官军大败。常清收馀众，战于葵园，又败；战上东门内，又败。丁酉，禄山陷东京，贼鼓噪自四门，纵兵杀掠。常清战于都亭驿，又败；退守宣仁门，又败；乃自苑西坏墙西走。

丁亥，安禄山自灵昌渡河，以絙约败船及草木横绝河，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炅昌郡。禄山步骑散漫，人莫知其数，所过残灭。张介然至陈留才数日，禄山至，授兵乘城。众忷惧，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纳以城降。禄山北郭，闻安庆宗死，恸哭曰：“我何罪，而杀我！”时陈留将士降者夹近万人，禄山皆杀之以快其忿；斩张介然于军门。以其将李望为节度使，守陈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