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月，卫主鉴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等，使乘虚袭鄴。宦者以告闵、农，闵、农驰还，废鉴，杀之，并杀赵主虎三十八孙，尽灭石氏，姚弋仲曜武将军益、武卫将军若帅禁兵数千斩关奔滠。弋仲帅众讨闵，军于混轿。

赵乐平王苞谋帅关右之众攻鄴，左长史石光、司曹曜等固谏，苞怒，杀光等百馀人。苞贪而无谋，雍州豪杰知其无成，并遣使告晋，梁州刺史司勋帅众赴之。

闵使尚书王简、少府王郁帅众数千守鉴于御龙观，悬以给之。下令城中曰：“近日孙、刘构逆，支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已后，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城，胡、羯去者填门。闵知胡之不为己用，班令内外：“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门者，文官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亲帅赵人以诛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馀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其屯戍四方者，闵皆以书命赵人为将帅者诛之，或鼻多须滥死者半。

鲁郡民五百馀家相与起兵附晋，求援于褚裒，裒遣将王龛、李迈将锐卒三千迎之。赵南讨大都督李农帅骑二万与龛等战于代陂，龛等大败，皆没于赵。八月，裒退屯广陵。陈逵闻之，焚寿积聚，毁城遁还。裒上疏乞自贬，诏不许，命裒还镇京，解征讨都督。时河北大，遗民二十馀万渡河来归附，会裒已还，威势不接，皆不能自，死亡略尽。

燕平狄将军慕容霸上书于燕王俊曰：“石虎穷凶极暴，天之所弃，馀烬仅存，自相鱼。今中国倒悬，企望仁恤，若大军一振，势必投戈。”北平太守孙兴亦表言：“石氏大，宜以时取中原。”俊以新遭大丧，弗许。霸驰诣龙城，言于俊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万一石氏衰而复兴，或有英雄据其成资，岂惟失此大利，亦恐更为后患。”俊曰：“鄴中虽，邓恒据安乐，兵粮足，今若伐赵，东不可由也，当由卢龙；卢龙山径险狭，虏乘断要，首尾为患，将若之何？”霸曰：“恒虽为石氏拒守，其将士顾家，人怀归志，若大军临之，自然瓦解。臣请为殿下前驱，东徒河，潜趣令支，其不意，彼闻之，势必震骇，上不过闭门自守，下不免弃城逃溃，何暇御我哉！然则殿下可以安步而前，无复留难矣。”俊犹豫未决，以问五材将军封弈，对曰：“用兵之，敌则用智，敌弱则用势。是故以大吞小，犹狼之豚也；以治易，犹日之消雪也。大王自上世以来，积德累仁，兵士练。石虎极其残暴，死未瞑目，孙争国，上下乖。中国之民，坠于涂炭，廷颈企踵以待振，大王若扬兵南迈，先取蓟城，次指鄴都，宣耀威德，怀抚遗民，彼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凶党将望旗冰碎，安能为害乎！”从事中郎黄泓曰：“今太白经天，岁集毕北，天下易主，国受命，此必然之验也，宜速师，以承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曰：“中国之民困于石氏之，咸思易主以救汤火之急，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自武宣王以来，招贤养民，务农训兵，正俟今日。今时至不取，更复顾虑，岂天意未使海内平定邪，将大王不取天下也？”俊笑而从之。以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鹜为辅义将军，谓之“三辅”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选兵二十馀万，讲武戒严，为取之计。

司勋骆谷，破赵长城戍，于悬钩，去长安二百里，使治中刘焕攻长安，斩京兆太守刘秀离，又贺城；三辅豪杰多杀守令以应勋，凡三十馀，众五万人。赵乐平王苞乃辍攻鄴之谋，使其将麻秋、姚国等将兵拒勋。赵主遵遣车骑将军王朗帅骑二万以讨勋为名，因劫苞送鄴。勋兵少，畏朗，不敢。冬，十月，释悬钩，宛城，杀赵南太守袁景，复还梁州。

司徒申钟等上尊号于闵，闵以让李农，农固辞。闵曰：“吾属故晋人也，今晋室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迎晋天还都洛，何如？”尚书胡睦曰：“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在位，晋氏衰微，远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壹四海乎！”闵曰：“胡尚书之言，可谓识机知命矣。”乃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兴，国号大魏。

句丽王钊送前东夷护军宋晃于燕，燕王俊赦之，更名曰活，拜为中尉。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诛闵、农；闵、农皆杀之。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帅羯士三千伏于胡天，亦诛闵、农。鉴在中台，伏都帅三十馀人将升台挟鉴以攻之。鉴见伏都毁阁，临问其故。伏都曰：“李农等反，已在东掖门。臣帅卫士以讨之，谨先启知。”鉴曰：“卿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上观，卿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铢帅众攻闵、农，不克，屯于凤门。闵、农帅众数千毁金明门而。鉴惧闵之杀己，驰招闵、农，开门内之，谓曰：“孙伏都反，卿宜速讨之。”闵、农攻斩伏都等，自凤至琨华，横尸相枕，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仗者斩。胡人或斩关、或逾城而者，不可胜数。

秦、雍民相帅西归，路由枋，共推蒲洪为主，众至十馀万。洪健在鄴，斩关奔枋。鉴惧洪之，以计遣之，乃以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洪会官属，议应受与不；主簿程朴请且与赵连和，如列国分境而治。洪怒曰：“吾不堪为天邪，而云列国乎！”引朴斩之。

汝王琨及张举、王朗帅众七万伐鄴，大将军闵帅骑千馀与战于城北；闵两刃矛，驰骑击之，所向摧陷，斩首三千级，琨等大败而去。闵与李农帅骑三万讨张贺度于石渎。

朝野皆以为中原指期可复，光禄大夫蔡谟独谓所亲曰：“胡灭诚为大庆，然恐更贻朝廷之忧。”其人曰：“何谓也？”谟曰：’夫能顺天乘时，济群生于艰难者，非上圣与英雄不能为也，自馀则莫若度德量力。观今日之事，殆非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材略疏短，不能副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正月，赵大将军闵灭去石氏之迹，托以谶文有“继赵李”，更国号曰卫，易姓李氏，大赦，改元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光禄大夫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及公侯、卿、校、龙腾等万馀人，奔襄国，汝王琨奔冀州。抚军将军张沈据滏，张贺度据石渎，建义将军段勤据黎，宁南将军杨群据桑，刘国据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滠，蒲洪据枋，众各数万，皆不附于闵。勤，末柸之；龛，兰之也。

桓温闻赵，屯安陆，遣诸将经营北方。赵扬州刺史王浃举寿降，西中郎将陈逵据寿。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伐赵，即日戒严，直指泗，朝议以裒事任贵重，不宜，宜先遣偏师。裒奏言：“前已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径造彭城，后遣督护麋嶷据下邳。今宜速发，以成声势。”秋，七月，加裒征讨大都督，督徐、兗、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裒帅众三万，径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计。

朝廷闻中原大，复谋取。己丑，以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兗、青五州诸军事，以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剌史、广川郡公；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赵主鉴使乐平王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攻石闵、李农于琨华殿，不克，禁中扰。鉴惧，伪若不知者，夜斩松、才于西中华门，并杀苞。

十一月，遵召义王鉴、乐平王苞、汝王琨、淮南王昭等议于郑太后前，曰：“闵不臣之迹渐著，今诛之，如何？”鉴等皆曰：“宜然！”郑氏曰：“李城还兵，无棘，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何可遽杀！”鉴，遣宦者杨环驰以告闵。闵遂劫李农及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废遵，使将军苏彦、周成帅甲士三千人执遵于南台。遵方与妇人弹棋，问成曰：“反者谁也？”成曰：“义王鉴当立。”遵曰：“我尚如是，鉴能几时！”遂杀之于琨华殿，并杀郑太后、张后、太衍、孟准、王鸾及上光禄张斐。鉴即位，大赦。以武兴公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并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武兴公闵言于遵曰：“蒲洪，人杰也；今以洪镇关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复国家之有。此虽先帝临终之命，然陛下践祚，自宜改图。”遵从之，罢洪都督，馀如前制。洪怒，归枋，遣使来降。

六月，葬赵王虎于显原陵，谥曰武帝，庙号太祖。

◎　永和六年庚戌，公元三五零年

新兴王祗，虎之也，时镇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连兵，移檄中外，共诛闵、农；闵、农以汝王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帅步骑七万分讨祗等。

：“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俟平京师，擒彭城，然后奉迎大驾。”冲乃复。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弗听。遵使武兴公闵及李农等帅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兵大败。获冲于元氏，赐死，坑其士卒三万馀人。

燕王俊遣使至凉州，约张重华共击赵。

都乡元穆侯褚裒还至京，闻哭声甚多，以问左右，对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惭愤发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兗二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时年二十八，中兴方伯未有如羡之少者。

初，赵主遵之发李城也，谓武兴公闵曰：“努力！事成，以尔为太。”既而立太衍。闵恃功。专朝政，遵不听。闵素骁勇，屡立战功，夷、夏宿将皆惮之。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乃抚循殿中将士，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爵关外侯。遵弗之疑，而更题名善恶以挫抑之，众咸怨怒。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劝遵稍夺闵兵权，闵益恨望，准等咸劝诛之。

杨初袭赵西城，破之。九月，凉州官属共上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三州牧。重华屡以钱帛赐左右臣；又喜博弈，颇废政事。从事索振谏曰：“先王夙夜勤俭以实府库，正以仇耻未雪，志平海内故也。殿下嗣位之初，寇侵，赖重饵之故，得战士死力，仅保社稷。今蓄积已虚而寇仇尚在，岂可轻有耗散，以与无功之人乎！昔汉光、武躬亲万机，章奏诣阙，报不终日，故能隆中兴之业。今章奏停滞，动经时月，下情不得上通，沉冤困于囹圄，殆非明主之事也。”重华谢之。

王朗、麻秋自长安赴洛。秋承闵书，诛朗胡千馀人。朗奔襄国。秋帅众归鄴，蒲洪使其龙骧将军雄迎击，获之，以为军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