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孙问杨朱曰：“有人于此，贵生，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非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汤火，得所志矣。”杨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杨朱曰：“天下之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陶于雷泽，四不得暂安，腹不得厚；父母之所不，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乃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鮌治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仇，惟荒土功，产不字，过门不；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室，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无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之政。邵公不悦，四国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明帝王之，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误，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从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纵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纵之，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

杨朱曰：“伯成不以一毫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自利，一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问杨朱曰：“去之一，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曰：“世固非一之所济。”禽曰：“假济，为之乎？”杨弗应。禽，语孟孙。孟孙曰：“不达夫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苦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为之乎？”禽默然有间。孟孙曰：“一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固一万分中之一，奈何轻之乎？”禽曰：“吾不能所以答。然则以之言问老聃、关尹，则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卫端木叔者，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为，人意之所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好，耳所听，目所视，所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途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情而动，耽于嗜，则命危矣。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尊礼义以夸人，矫情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尽一生之，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不遑忧名声之丑，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以说辞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未必治，而苦；善治内者，未必，而逸。以苦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息矣。吾常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之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