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也。愚人不知，顾以为暴。愚者固治而恶其所以治，皆恶危而喜其所以危者。何以知之？夫严刑重罚者，民之所恶也，而国之所以治也；哀怜百姓轻刑罚者，民之所喜，而国之所以危也。圣人为法国者，必逆于世，而顺于德。知之者同于义而异于俗；弗知这者，异于义而同于俗。天下知之者少，则义非矣。

非之位，被众之谮，溺于当世之言，而当严天而求安，几不亦难哉！此夫智士所以至死而不显于世者也。楚庄王之弟申君，有妾曰余，申君之正妻曰甲。余君之弃其妻也，因自伤其以视君而泣，曰："得为君之妾，甚幸。虽然，适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适君非所以事夫人也。故不肖，力不足以适二主，其势不俱适，与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赐死君前。妾以赐死，若复幸于左右，愿君必察之，无为人笑。"君因信妾余之诈，为弃正妻。余又杀甲而以其为后，因自裂其呆衣之里，以示君而泣，曰："余之得幸君之日久矣，甲非弗知也，今乃戏余。余与争之，至裂余之衣，而此之不孝，莫大于此矣！"君怒，而杀甲也。故妻以妾余之诈弃，而以之死。从是观之，父也，犹可以毁而害也；君臣之相与也，非有父之亲也，而群臣之毁言，非特一妾之也，何怪夫贤圣之戮死哉！此商君之所以车裂于秦，而吴起之所以枝解于楚者也。凡人臣者，有罪固不诛，无功者皆尊显。而圣人之治国也，赏不加于无功，而诛必行于有罪者也。然则有术数者之为人也，固左右臣之所害，非明主弗能听也。

谚曰："厉怜王。"此不恭之言也。虽然，古无虚谚，不可不察也。此谓劫杀死亡之主言也。人主无法术以御其臣，虽长年而材，大臣犹将得势，擅事主断，而各为其私急。而恐父兄毫杰之士，借人主之力，以禁诛于己也，故杀贤长而立幼弱，废正的而立不义。故《秋》记之曰："楚王围将聘于郑，未境，闻王病而反。因问病，以其冠缨绞王而杀之，遂自立也。齐崔杼，其妻，而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之室。及公往，崔之徒贾举率崔之徒而攻公。公室，请与之分国，崔不许；公请自刃于庙，崔

世之学者说人主，不曰："乘威严之势以困邪之臣"，而皆曰："仁义惠而已矣！"世主仁义之名而不察其实，是以大者国亡死，小者地削主卑。何以明之？夫施与贫困者，此世之所谓仁义；哀怜百姓，不忍诛罚者，此世之所谓惠也。夫有施与贫困，则无功者得赏；不忍诛罚，则暴者不止。国有无功得赏者，则民不外务当敌斩首，内不急力田疾作，皆行货财，事富贵，为私善，立名誉，以取尊官厚俸。故私之臣愈众，而暴之徒愈胜，不亡何时！夫严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罚者，民之所恶也。故圣人陈其所畏以禁其邪，设其所恶以防其，是以国安而暴不起。吾以是明仁义惠之不足用，而严刑重罚之可以治国也。无棰策之威，衔橛之备，虽造父不能以服；无规矩之法，绳墨之端，虽王尔不能以成方圆；无威严之势，赏罚之法，虽舜不能以为治。今世主皆轻释重罚严诛，行惠，而霸王之功，亦不可几也。故善为主者，明赏设利以劝之，使民以功赏而不以仁义赐；严刑重罚以禁之，使民以罪诛而不以惠免。是以无功者不望，而有罪者不幸矣。讬于犀车良之上，则可以陆犯阪阻之患；乘舟之安，持楫之利，则可以绝江河之难；法术之数，行重罚严诛，则可以致霸王之功。治国之有法术赏罚，犹若陆行之有犀车良也，行之有轻舟便楫也，乘之者遂得其成。伊尹得之，汤以王；仲得之，齐以霸；商君得之，秦以。此三人者，皆明于霸王之术，察于治之数，而不以牵于世俗之言；适当世明主之意，则有直任布衣之士，立为卿相之；位治国，则有尊主广地之实：此之谓足贵之臣。汤得伊尹，以百里之地立为天；桓公得仲，立为五霸主，九合诸候，一匡天下；孝公得商君，地以广，兵以。故有忠臣者，外无敌国之患，内无臣之忧，长安于天下，而名垂后世，所谓忠臣也。若夫豫让为智伯臣也，上不能说人主使之明法术度数之理以避祸难之患，下不能领御其众以安其国；及襄之杀智伯也，豫让乃自黔劓，败其形容，以为智伯报襄之仇。是虽有残刑杀以为人主之名，而实无益于智伯若秋毫之末。此吾之所下也，而世主以为忠而之。古有伯夷叔齐者，武王让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饿死首之陵。若此臣，不畏重诛，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之谓无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