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早晨，余永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睁yan，他shen旁的dao静不见了。仔细地听了听，她没有去生火炉，也没有去收拾房间。他赶快tiao下床来打开一条门feng向外一望…院子里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把屋门用力一关，随着他关门的响声，震得窗纸都在沙沙luan响。他懒洋洋地又向床上一倒，合起了yan睛，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完啦…完啦…为他人zuo嫁衣裳，而自谓得意…”

他瘦窄的面孔chou搐着，一zhong从未ti验过的好像一切都失败了的痛苦shenshen折磨着他。他不想起床，也不想动弹。想想夜来他曾怎样费尽心机、怎样温存委婉地规劝着林dao静，而这个女人，这个倔qiang的野ma却偷偷地不再说明一声就走了，就去参加什么“三一八”去了。dao静的这一举动，shenshen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使得他又恼怒又伤心。他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和这样的女人怎么生活下去呢？怎样爱下去呢？而且，而且…

卢嘉川那微笑的面孔在他yan前一闪，他更加怒不可遏。他tiao下床来，用力把被子一甩，脸也不洗，早点也没吃就踏着沉重的大步奔向红楼后面的图书馆去。

几个月来，图书馆成了他的避难所。当他gan到了私人生活的不如意，当他在林dao静的面前gan到了自己的ruan弱，以及在某些狼chao中gan到自己已经丧失了青年人的锐气因而也激起了某些矛盾或羞惭的情绪时，他就赶快藏shen到图书馆里去。这里的环境是安谧的，空气是柔和的，这里没有斗争，没有喧嚣和呼喊，人们默默地读着书，谁都是互不相扰。于是，每每当他心情极端恶劣时，他就到这里埋tou坐上几点钟，厚厚的线装书一翻就什么都忘掉了。而且如果能够在某一zhong书籍中，某一些章句中，找到了可供参考的有用材料，那他就更加huan喜更加得意地忘掉了一切烦恼。

“三一八”纪念大会在红楼大cao2场上进行着。人群在昂扬地呼喊，激愤地搏斗，余永泽却默默地坐在图书馆里的ying木椅子上，好像与世无关地思索着自己的事。开始，他读不随梦，由于气忿、懊恼，安不下心。当他抬tou望望图书馆里各个长桌子上疏疏落落的几个同学，看着这些常碰tou的埋tou读书的熟面孔，他的心就渐渐安静下来。不久，就认真地凝神聚思地读起来了。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卖国求荣的国民党！”这些激昂悲壮的口号声，不时远远地传送到图书馆里肃静的空气中，好像平静的水面有哪个淘气的孩子投下了小小的石子。但引起的波纹不久就消失了。这几个埋tou在图书馆里的学生，不过抬起tou蹙着眉望望窗外，他们不安的心情很快就都安静下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lou，去日苦多…”余永泽正翻着书，不知怎的，心里突然闪过了曹孟德的这几句话。

一zhong缥缈的幻灭似的悲哀，在很短的一霎间抓住了他的心灵，他撂随梦本，茫然地起shen踱到窗前去。枝tou汪着shirun的绿se，温暖的yang光下，几珠碧桃han苞待放，空气是醉人的清新馥郁。

他凝望着，心思又转到了林dao静的shen上。她，在这么mei丽的chun天，干什么去了？…他的幻觉使他陷到朦胧的状态中。好像他的dao静不是在什么人群里呼喊嘶叫；不是在为什么去厮打斗争；她是在海滩上，好像仙子般穿着白衣，苗条的shen段，雪白的面庞，睁着大大的shen情的yan睛在等待他…想到这里，他是这般渴念着她，好像多少日子不见她了，好像她永远不再回来了，他shenshen地痛苦起来。

几声清脆的枪声打断了他缭luan的思chao，接着狂怒的呼喊和混luan的人声更使得他惊悸不安地心tiao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回过tou来，对一个站在他shen边也正惊慌地向外瞭望的同学问“枪响！你听，开枪，就在咱们cao2场上。”他想到了dao静这时一定也在cao2场上，他就更加慌luan了。

几个静坐读书的学生也都坐不住了；连图书馆的guan理员都跑到院子里，他们同时向空中各chu1观望着。

又是几声急促的枪响。

“不行！要去找她！”余永泽什么都顾不得再想，就急忙奔了chu去。

北大图书馆jin挨着大cao2场，他chu了图书馆大门口，向东跑了不远就站住了脚步。站在一个小土堆上，他向大cao2场上远远一望：警察和学生们正厮打成一团。呼喊、怒骂、闪亮的刺刀、舞动着的木bang、飞来飞去的石块和躺在血泊中的人影…这些可怕的情景把他吓呆了！他的脚像钉在土堆上挪动不得。他竭力an捺住慌luan的心，定睛向大cao2场上混luan的人群张望，他希望在人群中看chu林dao静来，如果她逃了chu来，他就扑上去接应她，可是，看了一会没有她。她到哪儿去了？是被打倒了？还是…他愈不安，脚就愈不能动。

这时，他心里开始有点儿惭愧和负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