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小许，你们聊得好闹！来，新年无事，让我也说上两句给你们醒酒！”罗大方今天的神有些沉闷，好像有什么事情在使他不安，所以直到这时，他才开腔。可是一开腔，他的面立刻开朗起来，谈笑风生，滔滔地像开了闸的：“小许，南下示威时，你小鬼跟卢嘉川一起受‘优待’去了；李孟瑜跑去带领人攻打卫戍司令；可我们一百八十五人却被绑到了孝陵卫，饱尝了囚徒的滋味。夜里，凄风苦雨，我们睡在冰冷的地上，周围真像坟墓一样的静寂。咱们温文尔雅的学生们一旦了阶下囚，谁个还能睡得着！咬牙切齿的，长吁短叹的，还有诗兴大发即景创作的…你们知，寡人我也是才八斗，在那时候，在那沉沉的黑夜里，为了解除同学们的痛苦，为了使同学们又冷又饿、长夜不眠的时间好过些，我和老徐就编起顺溜来。功夫不大，我们的杰作就风行一时。在黑暗的地上，这边说：‘哥儿们，再唱唱咱们北大歌！’那边也喊：‘再来一个！’我们把监狱、把沉沉的孝陵卫军营变成了歌舞场。麦克唐娜小的金也不如我那俗的顺溜受人迎呢。”

许宁把手一摆，讲演家似的向后一掠黑的发，接着也开了炮：“王健夫，请你清醒一下吧！知吗？现在河危急，华北跟着也张。你老先生还有心思谈你那虚无的妙论？”

“谁听他的话！”许宁使劲敲着桌抢过话来“就在蒋介石放过臭之后不久，全国的学生就开始到南京轰轰烈烈地游行示威去啦！有名的‘一二五’北京大学的同学打了先锋；接着上海、北平的学生又大批地到了南京。他们同中央大学的学生一同包围了、打毁了中央党；《中央日报》也打的它稀里哗啦。学生们到了国民政府的大门外，喊：‘反对卖国政府’的时候，嘿！堂堂国府就吓得像一摊烂泥似的把大铁门关闭了起来。…这就是前年十二月十七号的事。知吗？”许宁说到这里突然把拳向王健夫的驴脸跟前一伸，吓得王健夫赶快一缩。屋里又是一阵大笑。

她说：“‘九一八’后，正当上海八十万工人组织了抗日救国联合会，派代表要求南京政府立刻兵抗日、要求发给他们枪支抗日的时候，我们北平的学生合全国各地学生也到了南京，向国民党政府请愿。好呵，蒋介石这时先来了一妙法，他在中央军校召集学生讲了个话，嘿，请听！他讲得可妙哩！”白莉苹喜演话剧，不久之后就要去当电影明星。此刻她拿了演戏的架势，声学着蒋介石的南腔北调。“‘现在…政府，正在…积极准备…抵抗日本，如果，三年之后…失地不能收复，中国不能复兴，当杀…’”她用手向自己的脖上使劲一抹，睛一瞪“‘当杀蒋某之以谢天下！’”她唯妙唯肖地学着蒋介石的声调、神，和她那丽轻盈的姿态一对比，逗得满屋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那个总低叹气的王健夫也笑了。于一民竟端着酒杯了起来。

“小白，叫我们谈谈心里的话吧！你这儿可不该像茶馆一样也贴上‘莫谈国事’的条。”于一民瞟着白莉苹，向她要求着。

王健夫伸长脖瞪着两只酒醉的红觑着许宁和小崔冷笑着，像只挨了打的夹尾狗。看着他，满屋人突然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过了一会，人们又谈起来。

几乎同时打断了他的话。崔秀玉先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尖，瞪圆睛说：“王大艺术家，你喝了多少酒呀？我看你烂醉得不像个中国人啦。这是什么时候？国破家亡！可你，你还说这些颓废无聊的话！我大声告诉你：日本盗就要灭亡你的祖国啦，请你从象牙塔里醒一醒吧！”

“哎呀，哎呀，老罗仁兄，你编的倒是什么惊人的杰作，倒是说来呀，可把人憋死了！”小崔这女孩瞪着圆圆的亮睛听

白莉苹抿着嘴笑：“我知在这个日，你们一定都有许多慨。我不是不愿谈，我是怕引起你们的伤心来。…”说着，她的睛又了，便赶快扭过去。过一会儿，才回过来接着说：“‘九一八’事变以后，咱们东北亡青年的生活够痛苦的啦，到过年了应当乐一乐，可又总乐不起来。”她想了想“好，我来说个笑话叫你们兴兴，我说完了，你们每人也要说一个。许宁！可不许你坏小瞎捣！”她挤挤向人们轻盈地一笑。人们都用睛盯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