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师范和育德中学只隔一条路，是错对门儿。冯登龙是一个国家主义派的得意门生，江涛是**者，他们互相都了解。严知孝常趁着礼拜或是假日，叫他们家来玩，共同消遣寂寞的日。两个人政治见解不同，裂痕越来越。可是，因为有严萍的关系，他们又不肯不来，而且来得更多。

冯登龙说：“我表叔在东北闹起义勇军来，要成立教导队，叫我去学军事。”自从沈事变，激于救国的情，东北义勇军蜂起。有**的，有其他各党各派的，还有封建军阀的。严知孝说：“还是等毕了业吧，你爹供给你上学不是容易，何必半途而废呢？”

冯登龙说：“我也不相信成天价抠书本、翻纸篇，拍拍地能救了国家。”他在屋地上走来走去，说：“墨索里尼当过小学教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不过是个二等兵，后来他当了国家的元首，实行了狄克推多。”

冯登龙气昂昂地说：“我说的是真正挽救国家民族的危亡，并不是把国家的权柄从狼嘴里掏来喂狗。”

江涛对严萍这表情，并没有说什么。耸了耸肩膀，笑了笑，脸颊上飞起了一片羞红。

冯登龙听得江涛讥诮他，一下冒起火来。嗤地扯开衣襟，才说动手，严知孝哈哈笑着，伸两只手把他们隔开，说：“适可而止，都对，你们都对！谁能把国家从火里救来，他就是至无上的英雄！”

大英雄，要为祖国争城略地，把血洒在疆场上。”

严知孝打断冯登龙的话，说：“好，这是青年人说的话。

于是，一张面貌朴素、清秀的肖像，骄傲地站在桌上。正在这刻上，严萍一回，爸爸迈步来。严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拿起那张照片说：“爸爸！你看江涛这个相片照得怎么样？”

严萍了一句，说：“我也赞成他去，失学失业的年，毕了业也是失业，还不如上前线打日本。”

严萍看老爸爸满有风趣起来，看着江涛笑了笑，江涛也笑着看了看严萍。

谈到这里，妈妈叫吃饭。吃着饭，冯登龙和江涛都骨突着嘴，谁也不说什么。严知孝以为青年人一时翻脸，耽耽就好了。严萍到跟这两个人在一块实在别扭，登龙说的话，能跟江涛说。可是江涛说的话，不能跟登龙说。近来更不愿跟登龙多说话了，她讨厌那膘膘楞楞的劲。冯登龙看她与江涛之间有了秘密，还是舍不了这气。倒不是放不开和严萍亲密的友情，他觉得是政治上的失败。严萍自小就和登龙要好，在一块房、掸球儿。大了在一块读书。严萍好温情，她还没有把和登龙的关系一刀两断的气魄。她也想过，果然斩断，心上多么轻快！显然，她到那孩稚的情，早就成了多余的。她又不肯一下斩断，藕断丝

江涛说：“不能妄想抗日前线上多一个膘膘楞楞的家伙，就能把日本兵打去！”

冯登龙气得脸上红彤彤的，冒满大汗，说：“光说空话事，明天我就要上前线！”

严萍忙打盆来，拧把手巾递给他。说：“何必呢，大家在一块儿谈谈嘛，也那么雷霆电闪的！”

江涛听他话里带刺，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登龙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聪明的先生！我说的是真正建立人民的祖国、人民的军队，难这‘权柄’还会落到国家主义者手里去！”

谈到这里，江涛见严萍走来，回到自己的小屋，他也跟过来。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白铜镜框，装着冯登龙的相片，两条的眉，伸到鬓角上，眉梢向上翘着。睛圆圆，尖锐的光芒。江涛反来复去，看了又看。也从袋里掏一张小照片，悄悄地放在桌上。江涛走去倒了杯茶回来，严萍用图钉把这张照片钉在墙上。趁着严萍一转，江涛又把照片摘下来，掖衣袋里。严萍转过来一看，照片不见了。她耸起眉峰，这里寻寻那里找找，最后看到江涛。两只黑珠倾在鼻梁上，一动也不动，她生气了。江涛被她尖锐的光着，不得不把照片悄悄地放回桌上。脸上怯生生的，象是说：“你没有地方搁放嘛！”严萍伸手把镜框噼啪地扳倒在桌上，拆冯登龙的相片，扔在一边，又把江涛的照片装去。啪地一声戳在桌上，撅起嘴来，盯着江涛说：“这，你就如意了。”

严知孝拿起照片，左瞧瞧右瞧瞧，放远一看看，又放近一看看。噗地笑了说：“人，在二十左右岁儿的时候，相片怎么照怎么好看。一过了岁数，便怎么照怎么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