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别人，听庆儿娘卷了他一阵，也许会冒起火闹起脾气来。朱老星就不，只是眯眯地笑着，他听惯了。庆儿娘越是骂他，他浑越是觉得滋。日长了要是听不见这声音，看不见这样颜，就觉得清淡，没有意思了。真的，庆儿娘连说带嚷，朱老星一也不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并不认为是什么侮辱。相反，更觉得夫妻的和。朱老星把石烟袋嘴在厚嘴里，笑眯悠悠地说：

江涛说：“我想不你这是怎么劲儿。”

脚后跟通通地响，手指剜着朱老星的脑门。她端泔来喂猪，一只半大猪，搭拉着大肚，从谷槎堆里钻来，哼哼吱吱地跟着她跑。

朱老星问：“又了猪税？拿多少？”

江涛说：“大伯！我听得说，今年杀猪要拿割税。”

朱老星又说“：咱庄稼人，就有儿庄稼正义。运涛狱的那一年，我心上难受得不行，听说志和卖了宝地，你又上不起学了，那天我打短工才挣了一块多钱来，我就忙给你爹送了去，好叫你不失学。百人百嘛！”

“大侄！你算捉摸不我的心思。”

朱老星一年到，总会找到活儿，两手下闲是他的目的。他常说“人，吃不穷穿不穷，打算不到就受穷。”他就是成天价打算，比方说，他家过去也过二三十亩地，就成天价设想耕到六七十亩地的事，他说“到七八十亩地，就是财主了。”就成天价盘算怎样过财主。本来他家只养着一，为了过财主日，买了一辆四个牲拉的死大车。他想，目前买一辆小车，将来过到财主日，牲多了，还得买一辆大车，这辆小车就白费了。可是他这，只驾得起一辆小车，架不起一辆大车。他就只好拿一缰绳拴在轴上，弯下腰替拉帮。后来，把四条也累坏了。没有办法，又把大车卖了，换了一辆一个牲拉的小车。思想上糊涂，使他过的日象痨病一样苍白无力，甚至连个媳妇也娶不起。他自从打官司失败，把房卖了，地去得也不少。养不起，把这辆小车也卖了。他还有个打算：宁可卖了庄，也要留下土地，房上长不粮来，粮是从土地上长来的。这几年又赶上年不好，捐税又重。地里打的粮，还不够亩摊派捐税。盘算来盘算去，今年冬天连那几亩地也卖了，省得拿捐税。

朱老星把脖颈一梗，眯眯笑了说：“百人百嘛！老母猪挤在墙角上，还哼哼三哼哼哩！别的我舍不得，一说和冯老兰打官司，我鬻儿卖女也得！”

江涛说：“一

大贵唔唔哝哝地说：“长得比骆驼大了，拉一辈车，也不过是被人杀吃，成不了！”

冬天只要不活，上就凉下来。朱老星穿上这件袍，和江涛大贵坐在炕沿上说话。

朱老星听不透这句话，他说：“你们摸不清我的脾气，庄稼人一年四季，到了什么时候有什么活儿。一年三百六十五晌，那里肯歇着过？人吃饱了饭就得活，随随便便地歇着，败家儿才那么办呢！败家儿不讲安生服业地活，只讲吃好的、穿好的、歇着。越是歇着，骨儿越是懒散，好比铁机生了锈，再也织不布来。”

江涛说：“大伯！我想不来，象你过日这么俭省，又肯付辛苦，怎么肯和冯老兰打三年官司？”

江涛问：“大娘！这么破的袍还补它吗？”

朱老星说：“别看袍破，可是个古董。那是我父亲的，他去世了留给我。俺父两代穿了不下四十年，年年补一次。虽然是葫芦片大的一块布，不红的绿的，我也不肯扔了，都把它上去。反正上多一层布，总该和一些。”如今了几十层，这件袍已经有几十斤重了。

说到这里，江涛受了动。他记起贾老师说过，如何帮助农民从阶级压迫下觉悟过来，是**员的责任。朱老星领了江涛和大贵走到屋门，掀起厚厚的蒿荐，叫他们去。屋里黑的，象是夜晚。他每年到了冬天怕冷，把窗纸糊上一层又一层，把屋里遮得黑咕隆冬的。庆儿娘坐在炕上叠补衬，给朱老星补袍。